不是被人打掉的,是握兵器的人膝蓋先著地,手顧不上兵器了。湧進來的所有侍衛和家丁,加上原本在廳裡站著的那些帶刀護衛,嘩啦啦跪了一地。有幾個沒跪穩額頭磕在案几角上,也不敢揉。
“吵。”
那些拍案几的、喊“來人”的、罵“妖女”的嘴還張著,但聲音出不來了。不是被人捂住了嘴,是嗓子忽然不聽使喚了。有反應過來,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嚨,摸了一手的冷汗。
薛西西手腕一抖,紫金鞭從她掌心甩出去。在燭火下劃過一道弧光,纏住為首幾個人的脖子把他們從地上提溜起來,拖到她面前跪成一排。紫金鞭收回來,在她手腕上繞了兩圈自己盤好。
“有沒有會寫字的?”
沉默了片刻。一隻手從人堆裡舉起來,一個穿青色衣裳的女子站起身,聲音還在抖,但咬字清晰:“我,我會。我爹是教書的,我從小幫著謄抄。”
“好。你記。”薛西西指指旁邊案几上現成的筆墨。
那女子快步走到案几前坐下,拿起筆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她把硯臺挪過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日期和地點。然後她抬起頭,等著。
最先被問的是一個穿絳紫錦袍的中年人。
小糰子在他背後顯出形來,羅盤已經翻開了,小短爪在上面飛快地劃拉。薛西西問一句,它念一句,那中年人臉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張鶴年,四十二歲,戶部侍郎。去年三月,從揚州拐賣六名女子入京,其中一人不從,被扔進枯井活活餓死;去年七月,授意手下強搶民女三人,其中一人已婚,其夫上門尋人被張家護院打斷雙腿扔在城門外,第二天就死了;今年正月——”
那中年人癱在地上,牙齒打顫。
他身後的護衛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哆嗦著想站起來,膝蓋還沒離地,整個人又趴回去了。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冷冰冰的青磚,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下官——下官認罪——”
然後是那個穿寶藍色錦袍的年輕人。小糰子念得不急不緩:
“趙世安,二十六歲,安國公嫡次子。去年五月,在城西別院私設暗室,關押被拐女子七人,其中兩人被折磨致死,屍體扔進亂葬崗;去年九月,看上有夫之婦,派人誣陷其夫入獄,婦人被逼投繯自盡——”
被點到名字的一個接一個跪到前排來。
有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有人磕頭磕得咚咚響,有人試圖狡辯但張不開嘴。薛西西沒讓他們開口,因為不需要。每個人犯過的事,小糰子從羅盤裡調得明明白白——時間,地點,受害者姓名,埋屍地點,誰經的手,誰幫的忙,誰出了銀子。
那個剛才還滿臉桀驁的絡腮鬍武將不等小糰子唸完就腦袋一歪,嚇暈過去了。
那個寫字的姑娘筆尖飛動,她寫禿了一支筆又換了一支,硯臺裡的墨見底了,旁邊的小姑娘趕緊給她研墨。
她手抖了好幾次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寫,寫著寫著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流淚,眼淚打在紙上洇開了幾個字,她拿袖子把眼淚擦乾,把洇開的字重寫了一遍。
那位殿下終於輪到他了。
被紫金鞭提溜到最前面,蟒袍的下襬在地上蹭了一大片狼藉。他跪在那裡,嘴唇在抖,手指在抖,但還是強撐著那副高傲的架子。抬起頭,看著斜靠在主座上的薛西西,聲音在發抖:
“你、你、你是何方妖人——這、這又使的什麼妖法——”
薛西西微微歪頭想了想,認認真真地回答他:
“不,這不是妖法。”
她頓了頓“這叫——言出法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