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路邊寒暄邊往招待所走。
高局長走在田季孝左側，步伐不緊不慢，左手隨意地揣在褲兜裡，右手偶爾抬起來指一下路邊的銀杏樹，說這樹是建校那年種的，現在都長這麼高了。
校長走在田季孝右側，時不時接兩句話，說學校這幾年變化大，下次田教授拿了大獎，學校給他在銀杏大道上立個銅像。田季孝嗯嗯地應著，嘴角掛著笑，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搓著。
監控室裡，三塊螢幕同時追蹤著這支小小的隊伍。
操作檯前的人忽然把田季孝的臉部特寫再次放大。他瞳孔的震顫頻率比剛才在臺上時更高了，眼珠往右上方轉了一下，停留了幾秒，又往右上方轉了一下。眼輪匝肌收緊，眉骨微微上抬——他在思考，在盤算什麼。
“注意注意！田季孝眼睛向右上方轉動，頻率異常。他在思考。在想對策。”
操作檯前的人按下對講機。
“老高，和他說話，打斷他的思緒，讓他沒時間想。”
高局長的耳機裡傳來這句話時，他正走到招待所前面的最後一個拐角。
他不緊不慢地偏過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老田啊，你那篇論文我前幾天又翻了一遍——說實話，沒全看懂。不過我們局裡有個年輕人是你的粉絲，跟我拍桌子說這篇文章遲早要拿國際大獎。我說人家田教授已經拿提名了，你還在這兒遲早呢！哈哈哈哈！”
他拍了拍田季孝的後背，力道不大不小。田季孝被他拍得往前微微傾了一下，思路被打斷了，只能跟著笑。
校長在旁邊趕緊接話，說那篇論文他也看過。田季孝的思緒被兩個人的話頭左右拉扯，再也沒機會回到剛才那個念頭上去。
招待所門口到了。
這招待所外表看著不起眼——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也沒掛什麼顯眼的招牌，但大門是新的，門禁系統是新的，門口站著的兩個保安雖然穿著便裝，但站姿筆直。
田季孝在門口站住了。
局長——我去下洗手間。實在不好意思，剛才會堂裡水喝多了。”
高局長也不由緊張了幾分，都走到門口了，人忽然要離視線，擱誰心裡都得咯噔一下。
但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只是哈哈笑了兩聲，伸手往大堂方向一指：
“去去去！洗手間在右手邊，拐過去就是。快點啊，別讓領導久候——你知道的，上面這位時間金貴著呢。”
田季孝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到洗手檯前，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
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響，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衣領裡。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四十二歲，鬢角有幾根白頭髮，眼角有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
從小鎮走到京城，從農家子弟走到貝諾獎提名，這一步一步走過。哪一步不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對鏡子裡的自己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反覆幾次。從小到大攢下的成功給了他極大的底氣——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腦子裡的機遇。
高局長也許是個例外，但現在他要再博一次。
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然後推開門，含笑走回大堂。高局長還站在原地等他，看見他出來，明顯鬆了一口氣。兩人並肩走向包廂。
門開了，是個套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