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擦了擦嘴,把筷子擱在碟子上,慢條斯理站起來。
走到田季孝身邊,低頭看著他。他趴在地上,左腳踝上還纏著那道紫金鞭,臉上沾著火鍋底料濺出來的紅油,眼鏡歪到一邊,鏡片上全是蛛網般的裂紋。
門開了,陸續進來幾個人。
清一色便裝,但看站姿和眼神就知道是公家人——肩背挺直,目光不亂掃,進門先看四個角,然後自動散開守住所有出口。
有人手裡拿著武器,對準趴在地上的田季孝。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夾克,面容堅毅,走到薛西西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抽搐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桌上還在咕嘟冒泡的火鍋,最後看向薛西西。
“薛女士,這就是你說的妖魔?”
“對。”薛西西點點頭。
田季孝不叫了。
他趴在地上,仰起頭望著薛西西。嘴角還掛著一絲剛才嚎叫時流出的口涎,眼鏡歪著,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半是人聲,半是機械音——
兩種聲音在嗓子眼裡互相擠壓,像兩臺調錯頻的收音機同時播放,刺刺拉拉的電流聲從每個字縫裡往外鑽:“你是誰——你是誰——你是——”
薛西西忽然惡趣味發作,咳嗽兩聲。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語氣字正腔圓:“我是光榮的人民警察,依法執行公務,全程錄音錄影。你因涉嫌盜竊,現依法對你刑事拘留。配合調查是你的義務,如實供述可從輕處理。嘿嘿嘿。”
半空中的小糰子憑空摔了個跟頭。它從半米高的地方一頭栽下來,四隻小短腿在空中亂刨了好幾下才穩住,毛炸成一個完美的圓球,兩隻前爪捂住臉,尾巴翹得老高:“大人大人!您——您是天道!您是至尊,您什麼時候考過警察證啊!”
薛西西下巴一揚,單手叉腰,另一隻手往自己胸前一拍:
“帥不帥!”
滿屋人啼笑皆非。
高局長站在門口,想笑又覺得這場合不太合適,用手抵住嘴唇咳了兩聲,肩膀卻一聳一聳的。領導嘴角抽了一下,把視線移向天花板。那個深藍色衛衣的女記者最實誠,直接把臉埋進同事的後背。
現場氣氛鬆了一瞬——就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田季孝忽然恢復了正常人說話。
他趴在地上,聲音洪亮,語調慷慨,語速極快,像在講臺上做一場理直氣壯的學術報告:
“放開我!你們要幹什麼!我是教授!我是貝諾獎提名獲得者!我有國際認可的科研成果!我為國家培養了幾十名研究生!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要見律師!我要見校長!我要——”
啪。
薛西西凌空抽了一記耳光。力道極小,大概就是拍蚊子的力度,但聲音很脆。田季孝的臉往旁邊偏了一下,嘴張著,剩下的話全卡在喉嚨裡。
這耳光傷害不大,侮辱性極高。他這輩子從農家子弟一路爬到學術巔峰,還沒被人打過耳光——哪怕只是個隔空的——還是頭一回。
“差不多得了。”
薛西西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他,“切,你這些榮譽是咋來的——別人不清楚,你自己還能不清楚?”
田季孝沉默了。
薛西西五指張開,對著他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