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雲還沒說完，勞作的婦女們嘰嘰喳喳，江成山背對寶嶺江站著，聞聲倏地轉身，又馬上回過頭來，臉上多了幾分不自在。
“沒關係，我不介意，不生氣。我先走了。”
劉素雲猜想疍家婦女們拿江成山調笑，便出手攔住他。
“別走呀，我還沒說完呢。我們去南門橋那邊，她們看不見的。”
南門橋上，二人站定，劉素雲奉上手中的謝禮。
“江成山同志，感謝你上次在寶嶺江救下我女兒羅淑君。那天晚上，她落水了，聽她後來說是你救了她。”
江成山這時候才把零碎的線索拼接起來。
他擺手，沒有絲毫接受那幾包禮物的意思。
“舉手之勞，不用了。”
“要的，”劉素雲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是我的恩人。”
江成山還是堅持不收。
劉素雲不容分說，把麥乳精塞到江成山手裡。江成山低頭一看，是他想吃但從沒吃過的稀缺貨。
劉素雲拿起其中一個紙包，晃了晃，湊近聽聲音，估摸著是糖果，遞給江成山。他神色一鬆，不再拒絕，蹲下拆掉麻繩，裡面是餅乾。
劉素雲慌忙拿走：“啊，不好意思，餅乾是我要吃的。這個應該是你的，裡面是水果糖。”
江成山被劉素雲的舉動逗笑，把餅乾包好，交給劉素雲，才拆開屬於他的水果糖。
他剝開透明塑膠糖紙，含住桃紅色的糖果。
是他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
他珍而重之，把水果糖和麥乳精抱在懷裡，口腔裡絲絲香甜，沁入軀體，漫向四肢，某處不為人知的空缺，好像被填滿了。
劉素雲把火柴和火水都塞給他，他沒要，只收下糖果和麥乳精。
她不再堅持，二人並排坐在橋上。見他不像剛開始那麼抗拒與岸上的人接觸，劉素雲藉機問了他幾個問題。
直到此時，劉素雲才深刻理解疍家人民的不易。
疍家人祖輩在水上討生活，就像水面上的游牧民族，因為沒有田地，所以自古被歧視，久而久之互相抱團，除了購買必要的生活物資，幾乎不與岸上的人交流，貿易，包括通婚。
江成山已年滿二十，他老爸有意讓兒子繼承家業，在漁船上捕魚、生活、結婚、生子，走先輩反覆驗證過的，疍家男人的必經之路。他老爸甚至已經說服他老媽，儘快為兒子說親，開枝散葉添人口。
但他不想要。
江成山曾隨其他疍民的漁船到遠海捕魚，見識過對岸的繁華，被深深地震撼。直到那一刻他才發覺，原來日子可以如此不同。
從此，他立志打破疍民必須守在漁船上的傳統，撕破歧視艇戶的醜惡嘴臉，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番事業。
他不想要祖祖輩輩遵守的約束，也不想要按部就班的日子，更不想要為了讓父母滿意而稀裡糊塗過一輩子。
他想做自己，但瞻前顧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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