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等太監是我爹(科舉)》第98章 第二日(2)

作者:九牛一毛·25天前

這日鹿鳴宴,舉子們俱身著簇新青衫,頭戴方巾踏入明倫堂,按名次列坐兩側,常恩作為解元端居東側首席。

待東昌府提學道、安陵知府、正副主考等一眾官員坐上主位後,隨著禮樂三奏《鹿鳴》,鹿鳴宴正式開始。

席間,東昌省儒學教授崔宏偉放下酒盞,目光直直望向位於東側首席的李常恩,恭喜道,“李解元此番一舉奪魁,真是可喜可賀。只老夫此前未聽過你的名號。卻不知你之前青州府院試位列第幾呀?”

常恩聽後抬眼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間便懂了——這老儒哪裡是好奇,根本就是要他當眾自揭其短,當眾難堪。

見李常恩一時沉默,崔教授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玩味,追問道,“莫非……李解元名次不甚體面,羞於啟齒?”

常恩面上瞧不出分毫窘迫,見主位上的幾位大人朝這邊看來,他先對著幾位大人微微拱手,才坦然道,

“崔教授問起,晚輩不敢隱瞞。當年晚輩初入青山書院,入學堂尚不足一載,根基淺薄,恰逢青州院試出題偏頗、考官嚴苛,往年取士百五十餘,那年只錄八十人,晚輩不過僥倖掛在榜尾,堪堪得了秀才功名。”

此言一齣,席間頓時響起細碎的嘀咕聲,原來解元院試排名比他們都靠後,再看向常恩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輕視。

堂上諸位官員各有心思,提學道自顧飲酒,對底下紛爭視而不見。布政使瞧得通透,心知這是世家刻意打壓寒門,只作壁上觀。唯獨主考章大人心頭一緊,李常恩是他親點魁首,倘若此人並無實才,自己難免落個失察的罪責。

崔宏偉瞧著滿堂動靜,眼底難掩得意,他不由撫須輕笑道,“原來院試僅是末位。根基如此淺薄,一朝竟得了一省魁首,莫不是全靠時運眷顧?這般僥倖得魁,如何服東昌士林眾人之心?”

這話一齣,滿堂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皆看向李常恩,都等著看他作何反應。

只見李常恩不卑不亢從容開口道,“鄉試與院試考核側重本就不同:院試考究早年積澱、根基深淺,鄉試重在經義時務,考察士子數年苦功與獨到悟性。晚輩啟蒙太遲,院試落於人後,可日夜伏案苦讀不曾鬆懈,方能鄉試奪魁,何來僥倖二字?”

崔宏偉不肯罷休,向前微微傾身,聲音拔高几分,帶著長者的威壓,

“巧言令色!讀書根基乃是根本,根基不牢,縱一時取巧,又能走得多遠?老夫掌東昌儒學,見多了寒門少年曇花一現,你莫不是仗著幾分小聰明,欺瞞考官,竊此功名?”

滿堂舉子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這已經不是質疑,是當眾指控舞弊了。

主考官章大人此時拿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常恩甩了甩衣袖,言語鋒利道,“教授此言,便是質疑東昌主考取士不公,還是質疑晚輩舞弊?若論根基,寒門無名師悉心提點,家中也無萬卷藏書可供翻閱,起步本就比世家子弟晚上許多。若以院試名次定終身,天下寒門子弟,但凡出身寒微、啟蒙稍遲,便永無出頭之日。

教授身為一省儒學之尊,不思為後進開向上之門,反倒以出身、早年名次打壓士子,難不成要斷絕寒門前程,讓世家獨霸士林,再無寒士立足之地?”

崔宏偉一時語塞。這番話緊扣教化公允、取士正道,叫他半分辯駁的餘地都無。他麵皮漲得發緊,幾番要張口,卻發不出半句詰難。

席間安靜得落針可聞。誰也沒料到這新科解元出言如此凌厲,有人悄悄抬眼覷向堂上位置。

堂上幾位大人依舊沒有言語。不過明眼人都能看出,提學道大人眼底流露出了一絲讚許。

布政使大人面上略微有些驚訝,顯然跟眾人一樣,沒想到解元如此伶牙俐齒。他不由想起上一屆解元是個結巴,若是那位遇到今日這般詰問,恐怕早已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分辯不出半句。兩相一對比,眼前這位為自己據理力爭的舉子倒是從容得緊。

主考官章大人直到常恩說完才悄悄鬆了口氣。

有了這位儒學教授的前車之鑑,周遭學子再不敢明目張膽地流露出輕視與質疑。依舊心存質疑的,只能在心裡暗自腹誹,絕不敢當眾多言半句,生怕惹來解元一番唇槍舌戰。連儒學教授都敢當面硬懟,他們區區舉子,哪裡還敢自討沒趣。

提學道大人適時抬手,示意禮樂繼續,宴席表面重回熱鬧,只是眾人心裡都清楚,這位寒門解元,可是不敢隨意招惹,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鹿鳴宴罷,常恩想起上回府試簪花宴,只因一篇時務策論見地太深,便被疑心請人代筆、舞弊取巧。此番鄉試一舉奪魁,又因自己院試時名落榜尾遭人揣測,認為他學識不配解元之位。

簪花宴與鹿鳴宴是旁人眼中光宗耀祖的盛典,可於他而言,竟次次都是步步刁難的鴻門宴。

寒門無靠山傍身,但凡顯露幾分才幹,便要受盡無端揣測,反覆當眾剖白,心中只餘疲憊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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