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蹤周廣福到了碼頭排程點。
這裡放著一張臨時桌和一張板凳,板凳上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小包頭,桌上放著一個茶壺,一個賬本,一個算盤,一盤裝著好幾個紅紙包成圓柱形的銀元。
一隊苦力面對桌子圍著一個半圈。
見周廣福來到,小包頭往板凳邊上移了移。周廣福坐在小包頭身邊,衝小包頭點點頭。
小包頭看著賬本喊人,分錢。周廣福看著小包頭的動作,又看每一個領錢的苦力,眼神很認真。
拿到錢的苦力表情不一,有喜有憂,有不滿。
一個赤膊,肩上搭著破毛巾的苦力掂量著手裡領到的銀元,語氣抱怨:“這趟活可比前幾趟都重。”
苦力們好像聽到了口令的螞蟻一樣圍攏,用支援赤膊的眼神看著周廣福。
空氣凝固。
心跳加速,快動手,拳頭就是硬道理,尤其對待苦力,周沉盯著周廣福。
周廣福的身子好像粘在板凳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赤膊:“覺得這裡不好,可以到別處,不扣你的錢。”
赤膊抬頭,他用無可奈何的眼神看了看其他的苦力,掂著手裡的錢轉身離開。
凝固的空氣融化,嗡嗡的說話聲,腳步聲,衣服摩擦聲重新發出混響,聚在一起的苦力們無趣地散開,周沉一陣失望。
忙完排程點的事,周廣福又到了十八號倉庫。周沉一路跟蹤監視,對他來說這一套輕車熟路。
十八號倉庫外沒有停船,外面站著西五個等雜事做的勞工。
周沉將身子隱沒在棧橋的陰影裡,這裡距離十八號倉庫大門約一百米開外,他點燃一支菸,視線不離十八號倉庫門。
周廣福掏出鑰匙開了倉庫門,五分鐘後又出來,他在門前後看,有時彎腰看地面,有時踮腳看高處,又沿著大門的道路走到江邊的碼頭。
這人不是偷貨的人,首覺告訴周沉。他的雙腿微微顫抖,心懸了起來,錢敬之為什麼要殺周廣福?貨又在哪裡?殺了周廣福,錢敬之會如何對待自己?
你的命,己經不在你手裡了,錢敬之的話。
周沉腦袋發脹,只有殺了錢敬之,這句話才不會在耳邊迴響。
周廣福一整天都待在碼頭,他沒有去賭場,妓院或者其他地方,他不像一個上海灘的總包頭。
夜壓了下來,下工的汽笛悠長地響著。一扇扇的倉門關上聲,一個個的鐵鎖碰撞聲。
苦力三三兩兩散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燈光把苦力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日的喧囂安靜下來,只聽見江水拍著岸邊石墩沉悶而單調的聲音。
周廣福從十九號倉庫走出來,他關上倉門鎖上,又圍著十六,十七,十八和二十號倉庫轉了一圈,才轉身離開碼頭。
周沉藉著夜裡建築物的陰影,跟在周廣福身後,和他保持五十到一百米的距離。
周廣福的步子不快不慢,他從倉庫出來往北經過一片河邊碼頭空地,又經過一排排己經收攤的飯攤,酒攤,茶攤,混進了下班的勞工群裡。
隨著勞工人流朝西面八方散去,他和七八個勞工沿著公平路繼續往北,穿過一個堆滿雜物的巷子,有五個勞工往左拐,他和另外三個勞工右拐進了東大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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