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住在虹口北西川路以東，嶽州路附近一條叫永興裡的弄堂裡。從巡捕房下班，穿過熙熙攘攘的北西川路，拐進一條窄得只容兩人並肩的橫街，再鑽進一道僅夠黃包車透過的石庫門門頭，就是永興裡。
弄堂口永遠蹲著幾個抽紙菸的閒漢，見他穿著巡捕制服回來，便往牆根縮一縮，等他走遠了才敢重新開口說話。
永興裡是那種最普通的石庫門弄堂，兩邊是清一色的青磚二層小樓，牆面上的石灰斑斑駁駁，露出底下的紅磚；頭頂晾著尿布、被單和看不出顏色的褂子，經常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腳下是溼漉漉的青石板，縫隙里長著暗綠的青苔。空氣裡永遠混著煤球爐的硫磺味、隔壁阿婆燉鹹菜黃魚湯的酸腥氣，還有公共廁所裡飄出來的那股揮之不去的氨水味。
周沉住在弄堂最深處一棟樓房的亭子間——那是樓梯拐角處搭出來的一個小房間，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後來房東見租界裡湧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便隔一間隔一間地租出去。樓梯是木頭的，每一級都踩出了凹坑，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亭子間小得轉不開身。一扇朝北的窗戶開在屋頂的斜坡上，巴掌大，透進來的光線永遠灰濛濛的。家當很簡單：一張棕繃床，床架子用麻繩綁過三道；一張歪腿的桌子，桌面坑坑窪窪，墊著一塊舊報紙；一個竹殼熱水瓶；牆上釘著一枚釘子，掛著那套洗得發白的備用制服。牆角蹲著一隻搪瓷臉盆和一隻舊樟木箱。
房東太太姓王，是個精明的寧波女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人就笑，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她收房租時從不踏進亭子間，就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攤開，嘴裡說：“周家阿弟，這個月的房鈿好付了哦。”那語氣像在討一杯水，不像是收租。
房間雖小，周沉還是把它收拾得像個樣子。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在巡捕房學的規矩，疊成豆腐塊，稜角分明。
住在永興裡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樓下的客堂間住著一對蘇北來的夫妻，兩人都在楊樹浦的工廠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對門亭子間住著一個賬房先生，在洋行裡做事，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見誰都點頭。樓上曬臺邊住著一個唱評彈的女人，年紀不大，臉上卻總帶著一股倦意，夜裡常聽見她咿咿呀呀地練嗓子。
這些人見了周沉，態度各不一樣。蘇北夫妻是敬畏的，見了面就低頭叫一聲“周先生”。賬房先生是客氣的，點個頭，說一句“周巡捕下班了”，語氣裡聽不出親疏。評彈女人是冷淡的，擦肩而過時眼皮都不抬，只留下一股桂花頭油的香味。
周沉也不跟他們多說話。他是巡捕，是這弄堂裡唯一的“官家人”，只有回到這裡，他的虛榮心才得到最大程度的滿足。
這日下午他處理了一個小混混搶錢捅人事件，因此下班比平日晚了些。他急匆匆往家裡趕，遠遠地就望見了弄堂口冒出的微光下，幾個閒漢正在吹牛皮。
弄堂口隱隱傳出打牌聲，吵架聲，小販叫賣聲，這提醒他很快就會躺在那屬於自己的棕繃床上，聽著樓下的夫妻吵架聲；賬房先生撥算盤噼裡啪啦的響聲；評彈女人的唱歌聲；遠處碼頭上老牛一樣的汽笛聲，聞著弄堂裡特有的潮溼酸腐的煙火氣。
每天的這個時刻，是他最輕鬆，自由，也最幸福的時刻。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再過三個巷口就到了弄堂口。
他還沒有過第一個巷口，就見一高一矮兩個人從巷口走了出來。高個子穿黑長衫戴禮帽，矮個子穿褐色短衣戴鴨舌帽。
兩個人都將帽簷壓得很低，他看不見他們的眼睛。
心跳加速，一定是今天下午抓的小混混的同夥，他們敢動手就把他們往死裡打。周沉向左邁出一步，準備繞過兩個陌生人。
高個子朝他的右邊邁出一步，正好擋住周沉。
腎上腺激素分泌，腰部發緊，周沉轉了個身，想再繞個大圈。
他的身後又出現了兩個穿黑色短衫的人。
不是小混混，周沉本能地判斷，他在記憶中極力搜尋這西個人的身份，頭腦一陣發熱。
“是周沉嗎？”高個子開口，一口北方話。
“你們是什麼人？”周沉反問。
“復興社特務處。”高個子的兩隻眼睛藏在帽簷下，只露出一張方下巴，語氣很客氣。
復興社是以黃埔系精英軍人為核心組成的一個情報組織，麾下三個系統，政訓系統、別動總隊和特務處，其中又以特務處為主要系統。
抗戰爆發後的第二年，這個特務處擴充成了軍統。
周沉蹙了蹙眉毛，他努力在頭腦中檢索他和這個組織的任何聯絡，卻一無所獲。
“我是巡捕，你們找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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