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正在甦醒。
開門的嘎吱聲。賣豆漿的板車木輪子咕嚕咕嚕響聲。樓上拖鞋啪嗒啪嗒踩過地板。
聲音被遮蔽，頭腦裡只有那個賬本，進房間，開燈，屋裡昏暗的亮光。周沉從褲袋裡拿出賬本，在那張歪腿的桌子邊坐下。
這是一本三分之二巴掌大，一公分厚，牛皮紙做封皮的小本。因為長時間隨身攜帶，本子的邊角己經卷起。
周沉將雙肘撐在桌上翻開小本。
沈長根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清楚。不是碼頭貨運賬本，而是一本條目式的簡短筆記。
第一頁第一條，記載的是一月份的一筆洋酒走私：一月五，洋酒二十箱，存十六號倉，七，遠東酒吧宋經理取出，李巡捕十元，錢巡長五十元，沈三十元。
胃部猛抽，心跳加快。這事周沉知道，當日他值班，李豐讓他放行那輛貨車，想不到，李豐得了十元，他連一個銅板的響聲都沒有聽見。
可悲，他的名字都沒有資格出現在沈長根的賬本里，周沉繼續往下看。
第二條：一月八，給周總包頭二十元，周不要。
心頭緊縮，周的身份存疑，沈長根不像是撒謊。
第三條：一月二十八，十把駁殼槍，存西段六號倉，一月二十九紅幫的朱阿貴取出，劉癩子十元，李巡捕五元，錢巡長三十元，沈十元。
條目種類除了煙土、洋酒、軍火等走私，還有收買或拉攏的小包頭，班頭名單；給巡捕，警探還有一些碼頭勢力的回扣和賄賂；
往後翻頁。
二月六，碼頭黃給錢巡長兌現六百元，錢巡長請一品香西菜社。
豁然開朗，要長期走私，沒有碼頭黃的首肯是不可能的。碼頭黃敢這麼幹，一定有更高階的資源在支援。
……
一目十行，翻頁。
西月二十，馮通海和碼頭黃談川土存放，碼頭黃不答應。錢巡長生氣。
碼頭黃有底線。
……
一目十行，再繼續翻頁。
西月三十日，錢巡長說周廣福死了才好辦事。
五月十九，十八號庫，三箱川土，移西段廢煤堆。
背部收緊，一絲細汗湧出，這是三箱川土的原始記錄。周沉放慢視線。
五月二十，錢巡長派周巡捕殺周廣福。
心臟緊縮，悲哀，想不到自己的名字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沈長根的賬本里。
最後一條記錄：五月二十一，周廣福還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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