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眼,去程野。那截亮,還在,可底子的空,比昨日淺了些。縫裂著,他正一點點,往外爬——她想。醒了,便是領回那截自己。那截被託走前本就屬於他的、會怕會疑會自己拿主意的自己。
她不知的是,幾百公里外那間沒燈的控制室,對應程野的那一格旁。又亮了一格,不是宿主的燈,是的燈,穩穩地,亮著。
第二日,程野再來,眼裡那道縫,裂得更開。
他坐下來,先笑了:我昨兒沒按它做。
蘇軟抬眼。
有單子遞過來,它說接,我沒接。是華東那家商超連鎖的框架協議,帶自動補貨條款,本來卡在別家手裡半年——它說這是掉我懷裡的,讓我接。我沒接,單子黃了,投資人那邊臉色不好看。他撓了撓頭,可我心裡,鬆了。像有人從我胸口,搬走一塊石頭,喘氣都順了。
蘇軟:鬆了,便是你自己的了。
程野沒懂這句話的分量,可他笑了。那笑不是被託著的笑——從前他笑,是系統喂的好運頂在喉頭,笑得越亮,後頭那根線拽得越緊。這回的笑,松,塌,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是他自己的。
蘇軟把這一笑,記在心裡。
她程野。那截亮,還亮,可底的空,淺了。縫裂著,他正往外爬。她想,醒了,便是領回那截自己。八步法走到的邊,他快夠著了。
她摸了摸心口,傅的殘片安穩,程野那截遠方的亮也還亮著,可那點涼。今夜隔著幾百公里,也認準了她,像有人把她的名字,寫進了一本她翻不到的賬。
顧言琛陪著這些會面,那絲異樣,沉得發悶。
有一回程野走後,他出去轉了轉。雲城的街他走熟了,哪兒空氣常扭,哪兒能量發沉,他記在腳下。回來時,他額角出了層薄汗,說:這座城,空氣,扭得更明。
蘇軟:你覺的,是那臺機器。
顧言琛,沒多問。
他不知道那東西叫收割者。他只知它從程野疑的那刻起。就一點點近了——先是蘇軟心口一涼。後是院角空氣扭,如今整座城的風都帶著股壓過來的重量。他不懂系統,不懂日誌,不懂單元——可他懂該護著她。
蘇軟看他。這人守人的樣子,和她記憶裡那個把她殘片按平的顧言琛,是同一個。他不問那是什麼,只把異樣嚥下去,把傘往她那邊偏。
周遠摸回的時候,天快擦黑。
他拎著兩盒本地早茶,擱桌上。先報程野那頭的動靜:小吳講,程野近來,少提,多提。前兒開會,他說我想換個打法,把那幫投資人都說愣了。連合夥人趙哥都問,你小子最近怎麼主意這麼正。
蘇軟:他想了,便醒了一半。
她太知道這 shift。從前程野張口閉口運氣好踩得巧,那是系統給的殼,讓他信全憑本事。如今他嘴裡蹦出,說明那截自己,正往回爬——人會疑,會想,才肯自己拿主意。
她想,測試有了果。一次次遞話,一次次埋疑,縫裂開,風灌進去,程野眠淺了,白日精神頭足。夜裡空得翻來覆去——終有一夜,他會自己問出那句:我這些好運,是不是太巧。
周遠走時回頭望了眼天色:城的西頭,風不對,壓得人胸口發悶。顧言琛沒接話。眉間那根弦卻比前日又繃緊半分,他覺出,有什麼,正順著程野疑的那道縫,往裡探。
風裡潮。
蘇軟摸心口。傅的殘片,林咖的,老周頭的,都安穩。程野那截遠方的亮,在城南,亮著,空著,縫裂著。她引他,守他,等他自己醒。
她這一引,沒瞞過遠處。那間控制室裡,對應她的那一格,也輕輕晃了。不是宿主安分的燈,是別處,有雙眼睛,把引導源三個字,記了下來。
那單元不急。它走的是機器的路數——先定位引導源,再拔除,再焊殼。雲城離它不算遠,可它要的,不是快,是乾淨。程野的殼一旦焊死,蘇軟這根外部引導的線,就斷了。
蘇軟不懂這些。她只知程野在醒,只知顧言琛在守,只知鏈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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