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在老火車站的廢墟上落了一整夜,鐘擺的殘影在碎玻璃裡一下一下地晃,像誰把時間釘死在了這裡。
蘇軟踩著碎石往下走,臺階縫裡長著黴,潮氣順著鞋幫往上爬。顧言琛跟在後頭,一隻手扶著牆,牆皮簌簌往下掉,像旱季蛻皮的蛇。
到了底,是一條半塌的走廊。盡頭那間屋子沒門,黑洞洞的,冷白的光從裡頭滲出來——不是燈,是某種殘影。像有人把一截鐘擺的影子釘在了空氣裡,按固定的間隔擺,擺一下,停三拍,再擺一下。
顧言琛在牆根蹲下,閉上眼睛。
他現在讀那些東西已經不靠眼睛。眼睛在這城裡發虛,看近處清楚,看遠處糊成一片白霧。可一閉眼,那層霧反倒散了——三根細線從地底鑽出來,順著他的脊背往上爬,爬到眉心,停住。
北邊那根,他說,通馬庫那棟。
蘇軟點了點頭,這個不用他多說。馬庫的事他們早坐實了:修表鋪的老頭,後頸扎著根鬚,一天收走三分氣運。他工作臺上永遠攤著一隻拆開的懷錶,齒輪散在絨布上,手抖得夾不起最小的那一枚。根鬚一收,他的手就停半拍,像發條被人從背後悄悄鬆了。
中間那根呢?她把冊子攤在膝上,筆尖懸在紙面上等著。
顧言琛的眉心皺起來,中股的根鬚比北股粗,灰撲撲的一層纏得極緊,線尾繞出火車站,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棟灰樓。一棟老公寓,六層。線停在四樓西戶。
人呢?蘇軟追著問,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
一個女的。根鬚紮在右腕,收得比馬庫狠——五分往上走。顧言琛頓了頓,她手上戴一隻玉鐲,根鬚從鐲子底下鑽進去,鐲子越戴越緊,她越不敢摘。鐲子內側磨出了皮肉印,腕骨被勒出一圈淡青。她總用另一隻手去捂,捂到指尖發白。
蘇軟在冊子上寫:乙,中股,灰樓四樓西戶,女,右腕,五分。
南股的根鬚最細,顏色偏暗紅,像浸了鏽。線走得遠,繞出城,貼著河岸,鑽進一片倉庫區。
倉庫。鐵皮屋,線停在最裡頭那間。
宿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男的,年紀輕。根鬚紮在後心。收得慢——兩分,可他撐不住。顧言琛睜開眼,白霧又糊上來,那根線像在等人的氣。撐不住還收得慢,說明這宿主的氣運薄,經不起抽。南股的收割者不急著收,是沒得收。
蘇軟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半拍,隨後把三行並排寫下來——甲北馬庫後頸三分,乙中灰樓女右腕五分,丙南河岸男後心兩分。三棟樓,三個人,三臺機器,齊齊整整排在同一頁紙上。
顧言琛沒急著答,只閉著眼,讓那三根線在眉心排開,一根一根地數:北股的擺,慢。一下,停三拍,再一下。中股快些,一下停兩拍。南股最慢,一下停四拍——可它收得少,所以慢得下來。
蘇軟想起周遠在雲城測原系統時的那張圖。周遠把根鬚的顫動接進一臺舊示波器,屏上跳出來的是一條貼著主頻的波,所有的枝都挨著主線,差不出半個音。傅雲深的手冊裡也畫過——根鬚認頻段,不認人。主線劈枝,枝隨主走。
眼前這三股不是。北冷白,中發灰,南暗紅,三條波各走各的調,互相不挨。
原系統是一棵樹的影,蘇軟說,這三個,是三棵不同的樹。
顧言琛睜開眼,白霧糊上來。像三戶人家各打各的井。
這比喻蘇軟接住了。三口井,三臺抽水機,各抽各的田。怪不得中股排第二、南股排第三——它們的井深淺不一,抽的節奏也得錯開,免得同一時刻三家一起震,把地底那個節點扯裂。她把這套記進冊子:節點為總樞,三股分三時,甲→乙→丙輪收,間隔固定。
顧言琛忽然抬手,虛虛按在半空,像在跟著那截鐘擺數拍子。間隔。北股擺完,停七拍才輪到中股;中股停五拍輪南股;南股停九拍,回到北股。一圈二十一拍。他頓了頓,周遠在雲城記過原系統的間隔——它是一連串不停的顫,沒有斷口。這三個有斷口,說明三臺機器各管各的鐘,誰也不等誰。
蘇軟把這二十一拍寫進冊子,標了甲七乙五丙九。斷口就是縫隙,縫隙就是能插進去的地方。
三個。顧言琛說,不是一臺分三路。
你怎麼知道不是一臺?
頻段不一樣。顧言琛揉了揉眉心,周遠在雲城測過——原系統的根鬚是一條主線劈枝,頻段挨著。這三股各走各的調,像三把鑰匙開三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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