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倉庫的第三夜,燈吊在頭頂,光黃而舊,牆角堆著空箱,蘇軟把三場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在桌上擺了三樣東西——程野的空位鞋印、何姨的碎鐲瓷片、阿巖腕上那截淡藍的線——像擺三枚棋子,替根鬚的三股須定位。
蘇軟說串一下,第一場他們探底,根鬚只防守不進攻;第二場結打起來,根鬚亮了綠燈沒人點,它卡住;第三場結崩開傷著你們,可從頭到尾它沒真正收過誰。
顧言琛靠在牆邊閉著眼,說因為它沒拿到授權。
蘇軟把瓷片撥到中間,說對,她翻了翻自己被綁的那段。那天系統給她標了高優先順序干擾目標,標記一落收割者才追得緊,標記是什麼,是系統替她點了頭,它替宿主授權收割者才動。她後來回想過,標記開的只是追的許可權不是收,收割者追她追得緊是系統給了它可以找這個人的子章,真要抽乾她得蓋收的母章,母章要宿主自己點頭系統替不了,所以那回它追到跟前始終沒真正下口。章分兩級,是它第二個縫。
何姨皺眉,問系統替她授權那她還算主動嗎,蘇軟說不算,可條子認章不認人,章蓋了協議就當授權過了。原系統當年抽她,也是她先慌了氣運自己鬆了口,那一口松就是她的章,系統聰明,它知道怎麼逼人自己蓋章,或者替沒醒的人蓋。
程野盤腿坐在地上,問那顧哥呢,他拒了復位繫結鏈還在收割者怎麼不收他,顧言琛睜了眼說因為他沒授權,他拒的那一刻就沒點過頭。繫結鏈是舊崗的通緝痕跡,收不收歸協議管,協議要許可權許可權要授權,他沒給,它動不了,它追過他,可追是找人收是拿命,兩碼事。
蘇軟追問那標記算哪級章,顧言琛想了想說追章,母章她沒蓋,它追到她也只能在綠燈前停著,她被綁這陣子它一次沒越過綠燈,就是因為母章空著。蘇軟撥出一口氣,肩頭那點繃著的勁松了——她以為自己一直被盯著要沒命,其實只是被盯著,命還在自己手裡攥著,沒被人替她蓋過母章。
蘇軟把鞋印撥到北邊。這三場擺下來,漏洞清楚了——收割者的執行許可權,卡在宿主主動授權這一關。授權的章沒蓋,它再急也只防守、只亮綠燈、只卡在綠燈前。它比原系統還死板,原系統還會騙人自己蓋章,它連騙都懶得騙,就等章。原系統的壞,是壞裡帶滑,它會笑眯眯地哄你鬆口;收割者的壞是冷的,它不哄,就亮著綠燈等你自己走過去蓋章。冷比滑更難防,因為你不覺得它在逼你——可章還是得你蓋,這點沒變。漏洞不在它兇不兇,在它認章不認人,章這一關,它永遠過不去自己的設定。
阿巖難得開口,問那章在誰手裡,蘇軟說在每一個被綁的人手裡,馬庫沒醒北股的章在系統替他蓋著,何姨摘了鐲子中股的章她自己掰了,她這根標記是系統蓋的假章可她沒真點頭,它追得緊也收不動。章在宿主手裡不在收割者手裡,這是它最大的縫。
倉庫裡靜了一瞬。程野吹了聲口哨:合著這三臺機器,鑰匙在我們要救的人兜裡?
桌上的三樣東西還擺著,瓷片的稜反著燈,鞋印早幹了,淡藍的線軟軟盤著。蘇軟的指尖蹭過瓷片,涼的,邊緣割了一下指腹,她把瓷片翻過來,背面那道舊裂還在,像一道沒長好的疤。
何姨把碎鐲在掌心轉了轉,問她這瓷片下次還能釘中股不,顧言琛說能,碎了的認命標記它認不得了,可瓷片本身能扎進頻率色,像釘子扎進木頭,讓她留著近身時當暗器。何姨把瓷片揣回兜,沒說話,可眼裡有光——她手裡也有一件能傷機器的傢伙了。
蘇軟指了指阿巖,說在我們要救和我們自己兜裡,她醒了一半南股的章她攥著半塊,何姨全醒中股章她掰了,她這根假章認得出真章沒蓋,馬庫那塊還在系統手裡所以北股最實。
程野撓頭,問那馬庫那塊咋辦,它攥在系統手裡北股不就永遠實,蘇軟把鞋印往北邊又撥了撥說先放著,北股最實正好當他們的實樣,它亮著才知道真章蓋下去是什麼樣,等改完字北股失了母章馬庫自然醒,急不得先拿軟的練手。
顧言琛在桌沿上點了一下,說傅當年看穿的就是這關。
蘇軟抬頭,說了句意志過載。
顧言琛說對,傅不肯抽別人,他當年騙過原系統的防禦,靠的是把自己的意志壓進氣運裡,讓氣運帶著意志衝進防禦的縫。防禦認氣運不認意志,可氣運裡頭裹著意志它分不清,等於傅造了一個假授權騙防禦開了門。收割者用的同一套防禦,同一套認法。
蘇軟體內的碎片被那兩個字一紮,躁了起來,那是平手時她見過的反應,前宿主殘餘的氣運聽見收割二字就動,像被針扎,它們認得這套防禦認得這套認法比誰都認得。顧言琛察覺到了,說它們聽見了,碎片認得防禦也認得假章該怎麼造,傅的法子它們身上帶著現成的,不用你教。
蘇軟把三枚棋子攏到一塊,問那他們能不能也造一個假授權,不靠傅的通道,靠自己的氣運和意志裹成一個章,騙總閘以為有人點了頭。
何姨攥緊碎鐲,說造章,那章要是被識破總閘反過來咬他們比結崩還狠。
蘇軟說所以得真到核心去蓋,在外頭造章它隔著霧認不清反而容易露餡,進總閘跟前把章拍在它眼皮底下,它認章不認人就開了。傅是隔著防禦騙,他們是貼著總閘騙,險可近。
程野挑眉,說近身改字再加貼臉造章,她是把最險的兩件事摞一塊幹。
因為這兩件事是一件事。蘇軟把棋子排成一條線,收割氣運那四個字,得先讓總閘開門;讓總閘開門,得先給它一個它認的章。章是鑰匙,字是鎖芯,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分開幹兩次,它就有空反咬。蘇軟拿指尖在桌面畫了條線:進總閘,是第一步;蓋假章,是第二步;門一開,改四字,是第三步;字一改,碎片迴流,是第四步。四步一線,中間不能有空當——有空當,綠燈就滅,門就關,須就崩。她把這四步寫在掌心,跟前兩道紋並排,三道紋成了進核心的路線圖。
顧言琛沉默了一會兒,問她打算用誰的氣運造章,蘇軟看了眼自己肚子,那團傅留下的殘影和裡頭靜默的前宿主碎片,說用它們的,那些被收走的人氣運碎片還在她體內,碎片認得收割二字也認得自己被收的章,讓碎片自己裹意志拍回總閘,等於被收的人親自把章蓋回去,它認這個章比認她的真。
顧言琛沉默了一會兒,沒立刻接話。他想到的是另一層——碎片一旦拍回總閘,就等於把體內每一個前宿主的位置亮給了系統,系統順藤能摸回每一個人,當初被收的仇人會變成追兵。這話他壓在舌尖,沒在今晚說出來,他想等蘇軟把方案攤全了,再講這層險。今夜先把漏洞和鑰匙擺明白,比先把怕擺明白要緊。
倉庫裡更靜了。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比前兩夜更像一個整體。蘇軟把三枚棋子收進掌心,合上拳——漏洞找到了,鑰匙也找到了。剩下的,是怎麼把鑰匙插進鎖眼,又不讓鎖咬了手。這把鑰匙,是五個醒著的人一起磨出來的,比任何一臺機器都認得人。燈影裡,五雙手還擱在桌面上,沒人先收回去,像怕一動就散了這剛攏齊的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