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輕輕地灑在小姜灼那粉撲撲的小臉上。那光淡淡的、暖暖的,帶著邊疆清晨特有的清冽,像是給她的臉頰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巾。窗外有鳥雀在啁啾,聲音脆生生的,和老家那些鳥叫不太一樣——老家的鳥叫起來拖腔拖調的,像是永遠也睡不醒,而這裡的鳥叫聲又急又快,像是在催人趕緊起來幹活。
姜灼慢慢地睜開眼睛,睡眼惺忪,還帶著些許迷糊。她眨了好幾下眼,才想起自己己經不在火車上了。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臥鋪車廂那種灰白色的鐵皮頂棚,而是實實在在的房梁和椽子,木頭的紋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辨,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空氣裡的味道也和火車上不一樣了——沒有泡麵味和汗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爽清冽的、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兩隻小胳膊舉過頭頂,手指頭張得開開的,像是要把一夜的睏意全部抻出去。姜灼還有點不適應太陽出來了還沒起床,上輩子妖早起給孩子做早餐送去學校然後去上班,每天早上都急急忙忙。重生到小時候最開心的是可以睡懶覺。
姜灼想到今天妖收拾房子,雖然現在自己還小,幫不了什麼忙,但是自己無法心安理得的在父母忙的時候偷懶。
離開溫暖的被窩裡緩緩地坐了起來。被窩裡的暖氣隨著她的動作散逸出來,帶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小姜灼穿上那雙己經有些舊了的小拖鞋——粉紅色的塑膠拖鞋,鞋底的花紋己經磨得差不多了,走起路來有點打滑。她趿拉著腳步,鞋底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朝著發出動靜的房間走去。
那動靜不小,是磚頭碰撞的悶響、鋸木板時刺啦刺啦的摩擦聲,還有兩個大男人壓低嗓音的交談聲,間或夾雜著幾聲粗重的喘息。空氣中隱隱飄著一股鋸末的清香,混著磚頭上那種乾巴巴的土腥味。
房間裡,姜爸和張舅舅正忙得熱火朝天。姜爸的袖子捲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和幾道新鮮的劃痕,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張舅舅也沒好到哪裡去,舊襯衫的後背己經被汗水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記,黏在脊背上,隨著他的動作一起一伏。他們腳邊散落著幾塊鋸剩下的木板邊角料、一把沾滿了木屑的鋸子、還有幾個空了的裝磚頭用的麻袋。
磚頭和木板己經被他們早早地運回來了,堆放在房間的一角,整整齊齊地碼著。那些磚頭是紅磚,有些邊角磕碰掉了渣,顯然不是新買的——是張舅舅從附近工地上撿回來的廢磚,一塊一塊攢起來的。木板也是舊的,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沒拔乾淨的釘子眼,但勝在厚實,搭床足夠用了。
只見他們動作嫻熟,配合默契。張舅舅負責在地上劃線定位,姜爸按照他劃的線把磚頭一塊一塊地碼上去,橫一層豎一層,磚縫交錯著咬合在一起,不一會兒就在地上壘起了幾個矮矮的磚垛。然後兩個人一人抬頭一人抬尾,把一塊又長又厚的木板穩穩當當地架在磚垛上,手一鬆,木板紋絲不動,連晃都不晃一下。
不一會兒,一個簡易的木板床就搭好了。
說是床,其實簡陋得很——六個磚垛子,三塊大木板,拼在一起就是一張床。沒有床頭也沒有床尾,連油漆都沒刷,木板上甚至還能看到幾處沒打磨乾淨的毛刺。姜爸用粗砂紙把木板表面和邊角都仔細打磨了一遍,手掌在上面反覆摸了好幾遍,確認沒有扎手的木刺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從尿素口袋裡抱出一床舊棉被,抖開鋪在木板上當褥子。棉被的棉花己經有些板結了,鋪開來並不平整,中間有幾塊鼓鼓囊囊的疙瘩,邊角卻又扁塌塌的。姜媽用手在褥子上來來回回地撫了好幾遍,把鼓起來的地方拍扁,把塌下去的地方扯松,又鋪上了一層洗得發白的碎花床單。經過她這麼一捯飭,那張寒磣的木板床居然也顯出幾分溫馨的模樣來。
“來,灼灼,試試你的新床。”姜媽首起腰來,衝門口招了招手。
姜灼走進去,看著記憶深處的小床,雙手撐著床沿,撅著小屁股使勁往上爬。姜爸在她身後虛虛地護著,等她爬上去了,才放心地收回手。姜灼想著上輩子自己看見這個小床是怎樣的心情,儘量讓自己向西歲的姜灼靠攏。
姜灼在床上打了個滾,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把臉埋進床單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床單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老家帶來的皂角味,和媽媽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喜歡嗎?”姜媽問她。
姜灼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翹得高高的。她的手指在床單上畫著圈,心裡想著:這床她上輩子睡了五年,這輩子要努力鞭策自己和父母爭取早日換個更好的房子。
搭好了床,姜爸沒歇著。他摘下手上那副己經磨出破洞的勞保手套,換了個新的口罩,又從牆角拿起了掃帚。那掃帚不是從老家帶來的那把——老家那把己經用禿了,這把是張舅舅從自己家裡拿過來的,高粱穗扎的,掃起來刷刷作響。
“火牆得好好清理清理。”姜爸對張舅舅說,“不清理乾淨,冬天燒起來滿屋子都是煙,嗆死個人。”
他戴上口罩,拿起掃帚,從火牆掉落的磚縫裡伸進去,一股積攢了不知多久的陳年老灰撲面而來,嗆得他後退了半步,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灰塵在清晨的陽光裡飛舞著,像是無數細小的金色顆粒,好看歸好看,可吸進鼻子裡就不那麼舒服了。
姜爸揮了揮手驅散面前的灰塵,然後彎下腰,把掃帚伸進火牆裡頭,開始仔細地清掃起來。火牆是土坯砌的,裡面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煙道,連線著屋裡的爐子和屋頂的煙囪。
冬天把爐子生起來,煙火順著煙道走一圈,整個火牆都熱透了,屋裡就暖和了。可要是煙道堵了,煙出不去,滿屋子都是嗆人的濃煙,別說取暖了,連待人都待不了。
張舅舅則在一旁幫忙,遞工具、搬東西、打手電筒給姜爸照著煙道深處的死角。姜爸掃完一截,他就端著一小盆水等在旁邊,等灰塵落定了,用溼抹布把周圍擦拭乾淨。
姜媽在另一頭也沒閒著。她把從老家帶來的鍋碗瓢盆一樣一樣地從編織袋裡取出來,用清水洗刷乾淨,再在灶臺邊一一歸置好。破口的碗放在最外面——平時吃飯用的;沒破口的放在裡面——等過年過節或者來了客人再用。
鍋只有一口鐵鍋,又大又沉,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搬到灶上,鍋底己經養出了一層黑亮黑亮的油膜,那是多年使用攢下來的“老底”,炒出來的菜格外香。她用手指彈了彈鍋沿,鐵鍋發出嗡的一聲悠長的脆響,像是這個家裡第一聲有煙火氣的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