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張舅媽正在自家廚房裡忙碌了很長時間。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排骨,蒸汽氤氳了整個廚房。她用心地烹飪著每一道菜餚,將自己壓箱底的手藝都使了出來——這可是給遠道而來的親戚接風洗塵,馬虎不得。
張舅舅和張舅媽育有一兒一女,女兒張小荷正在讀初中二年級,兒子張小磊則剛剛上小學六年級。這個西口之家平日裡就充滿了歡聲笑語,今天因為姜家的到來,更是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還沒進院子,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就飄了出來。張舅媽繫著圍裙迎在門口,笑容滿面地招呼著,身後還跟著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子,正是張舅舅的大女兒張小荷。
張舅媽一見他們就快步迎上來,拉住姜灼的手:“小灼,可把你們盼來了!路上累不累?”
屋裡的一張大方桌上,己經擺滿了菜:一大盤熱氣騰騰的大盤雞、一碟手抓飯、幾樣涼拌小菜,還有一摞剛烙好的白麵餅子。雖然沒有多少精緻的碗盤,但那份樸實的豐盛,卻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眾人圍坐下來,張舅舅端起一杯本地產的高粱酒,站起來朗聲說道:“如福兄弟,弟妹,小灼,今天你們一家到了這兒,往後咱們就是近鄰、就是一家人。我張全沒啥大本事,但只要用得著的地方,絕沒有二話。來,這第一杯,就給你們接風!”
姜爸連忙站起身,眼眶微溼,舉杯一飲而盡。席間,大家說說笑笑,張舅舅講些連隊裡的趣事,張舅媽說著這幾年在這兒種棉花、打零工的經歷。姜媽也漸漸放下了拘謹,跟著笑起來。窗外天色暗了下去,屋裡那盞昏黃的燈泡,卻把這間小屋照得格外明亮,格外暖和。
飯後,一家人又幫著把碗筷收拾了,才提著兩壺開水和一盞馬燈,回到新家。臨走時,張舅舅站在院門口叮囑道:“明兒一早我來喊你們,先帶你們去連部登個記,再領點工具。旁的不用多想,先安頓下來。”
邊疆的夜晚涼意漸濃,但天空格外清澈,密密麻麻的星子像碎銀子一樣鋪滿了夜幕。姜灼仰著頭看得入了迷,姜媽在屋裡歸置著零碎東西,姜爸則搬了個木墩坐在門口,點起一支菸,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姜爸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星光下淡淡地散去。他想起老家那間遇雨便漏的土屋,想起這趟綠皮火車上漫長的顛簸,再望望眼前結實的磚瓦房和這片即將開墾的土地,心裡忽然就定下來了。
一家人簡單洗漱後,擠在那張臨時搭成的木板床上。儘管居住條件相當簡陋,床板也有些硬邦邦的,但一家人緊緊地靠在一起,彼此的體溫在微涼的夜裡交融,讓每個人的內心都充滿了久違的踏實感。
姜爸和姜媽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越來越含糊,漸漸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而姜灼卻還沒有睡著。
她靜靜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感受著身下堅實的觸感,聽著屋外偶爾傳來的陣陣蟲鳴聲——那聲音不像老家山裡的蟲鳴那般尖銳,而是沉悶的、短促的,像是這片廣袤土地獨有的低語。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
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在黑暗中飄飄蕩蕩,漸漸地飄向了遠方。她在想前世是不是也是像今天一樣。那時候太小記憶十分模糊了,看見熟悉的環境,才能喚醒深處的記憶。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著長長的尾巴消失在夜幕深處。而姜灼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倒映著所有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