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牽起小孩的手。不是握,是牽。粗糙的手掌包住那隻受傷的小手。他邁步向前。咯吱。咯吱。金屬摩擦聲再次響起。開山斧扛在肩上,斧刃朝後。
荒路延伸。兩道身影走在灰土上。一大一小,一傷一弱。身後是崩塌的星階,前方是灰色村莊。天空依舊灰白,誦經聲依舊不斷。風不起,塵不揚,萬物無聲。
但他們走著。小孩跟著,手還在疼,血還在流。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停下。只是走。掌心被攥緊,痛感真實。
楊戩不回頭。他知道這痛撐不了多久。血會止,傷會結痂,痛感會被規則沖刷。但他給了這一秒。這一秒,小孩知道了什麼叫“活著”。
他不在乎孩子能不能記住。他只在乎這一刻是真的。
咯吱。咯吱。腳步踏在荒路上。灰土翻起微塵。浮石不再,虛空己過。他們進入人間領域。遠處輪廓浮現,幾間低矮房屋,屋頂塌陷,牆皮剝落。村口立著一根木樁,漆色褪盡,字跡模糊。那是“安平村”的界碑。
楊戩牽著小孩,走向村口。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緩慢。他知道村裡不會有歡迎,不會有火光,不會有飯香。那裡只有更多灰影,更多麻木,更多正在消失的顏色。
但他必須走過去。因為還有人能流血。因為還有人能說疼。
這就夠了。
他低頭看一眼小孩。小孩也在看他。眼裡有光。微弱,但存在。像熄滅前的最後一粒火星。
楊戩說:“不能贏。但能走。”
小孩沒回應。但他沒鬆手。
他們走過界碑,踏入村莊。房屋低矮,門窗緊閉。路上無人行走。院內無雞犬聲。空氣靜得異常。誦經聲在這裡更清晰,像貼著耳膜唸誦。牆角的苔蘚是灰的,井口的繩索是灰的,連晾衣杆上的布條也是灰的。
楊戩穿過村子。沒有人開門,沒有人張望。彷彿他們不存在,或者他們的存在也不重要。
他走到村中央的枯井旁,停下。井口無蓋,黑洞洞向下。裡面沒有水聲。他低頭看了一瞬,又抬頭望向遠方——靈山的方向。
那裡有座巨大的金佛端坐,微笑莊嚴。但看不見,被灰霧遮住。只能感覺到。那誦經聲,就是從那裡來的。
他不看太久,轉頭,繼續走。
牽著小孩,穿過最後幾戶人家。村尾有間小屋,門半開。屋裡傳出微弱呼吸。一個老婦蜷縮在床角,臉己半灰,眼睛睜開,無神。
楊戩經過時,老婦眼皮動了一下。沒說話,沒起身,只是動了一下。他沒停。
走出村尾,踏上另一條荒路。這條路更窄,通向更深的內陸。天空依舊灰白。誦經聲依舊不斷。
楊戩走著。咯吱。咯吱。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小孩的手還在流血,但沒鬆開。痛感還在。他偶爾低頭看一眼掌心,看那血是否還紅。
楊戩說:“規則?他媽的規則。”
話落,風未起,天未變,誦經聲照舊。
但他走了。帶著一個會疼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