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走在前面。
鐵片在左膝關節處摩擦，發出低頻的咯吱聲。一步一響，節奏不變。這聲音壓著地面蔓延開去，像釘子楔進灰土裡，每一下都帶出舊血乾結的碎屑。
小孩跟在後面五步遠。
手又攥緊了。指縫間剛結的血痂裂開，血重新滲出來，沿著掌紋往下流。他沒擦，也沒看，只是盯著前方那個背影。那背上三道橫疤在灰光下泛著暗色，皮肉翻卷的地方像是被什麼硬物反覆刮過，癒合得極差。
天還是灰的。
霧沒散。
風不動。
但有聲音。
從西面八方來。
貼著耳膜爬。
不是風，不是雷，也不是人語。是誦經聲。
低頻，平穩，無始無終。像水滴進石縫，一滴接著一滴，不急不躁。聽久了，心跳會跟著它走，呼吸也變得一樣平緩。再久一點，念頭就淡了。想不起昨天做過什麼，記不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只覺得這聲音本該如此，世界本該如此。
楊戩突然停步。
沒有回頭。肩上的斧頭微微一沉，他用左手扶了一下柄尾，金屬與皮甲相碰，發出輕響。
小孩也停下。
胸口的手印還在發燙。溫熱感沒有退，反而更深了些，像是埋進去的東西開始紮根。他按了按那裡，指尖觸到皮膚下的異樣起伏。
“聽見了嗎？”楊戩說。
聲音不高。比誦經聲略重一點，剛好能蓋過去。
小孩點頭。
他知道楊戩看不見，還是點了。然後才意識到不對，低聲說：“聽見了。”
“那是嚼東西的聲音。”
小孩沒動。
“嚼人。”楊戩說，“嚼記憶。嚼顏色。”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虎口有一道深裂的血痂，邊緣發黑，是舊傷反覆撕裂後凝固的痕跡。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
“他們忘了疼。”他說，“不是不疼。是疼著疼著，就覺得該這樣了。”
誦經聲還在響。
小孩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吞嚥時有點刺痛。他把這感覺記下來。他知道楊戩要他記住的不是話，是這些細小的、尖銳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它嚼不掉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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