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汙濁的玻璃窗外擠了進來，灰濛濛的，帶著雨後初霽的溼冷。
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暴雨，終於停了。
但教室裡，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難聞的氣味——汗臭、泥腥、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和硝煙味，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姜哲一夜未睡。
他靠在牆角，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志，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空虛的胃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陣陣抽搐著，提醒著他眼下最致命的危機。
飢餓。
經過昨夜的鳴槍立威，秩序被強行建立。走廊上，劉三等人的呻吟己經微弱下去，但那種懸吊在半空的慘狀，像一柄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個人的頭頂，壓制住了所有的騷動。
可恐懼，能壓住人的膽氣，卻壓不住人的腸胃。
當第一縷晨光照亮講臺上被踩得稀爛的食物殘渣時，一種比昨夜的暴亂更深沉、更壓抑的絕望，開始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
孩子們餓得開始哭鬧，女人們抱著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男人們則蜷縮著身體，用沉默來對抗肚子裡震天響的擂鼓。
武裝部長王強和村支書趙老栓一左一右地守在姜哲身邊，兩人眼圈通紅，佈滿血絲。他們幾次想開口，但看到姜哲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姜……姜顧問，”王強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天亮了，可……可糧食沒了，這……這可怎麼辦啊？”
趙老栓也湊了過來，老臉皺得像一團苦瓜：“是啊，姜顧問，這三千張嘴……老頭子我……我沒主意了。”
姜哲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西肢。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咔咔”聲。
他走到教室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教學樓。
走廊裡，教室裡，樓梯上，到處都擠滿了人。一張張面帶菜色、眼神麻木的臉，構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浮世繪。
他知道，用謊言去安撫是最低階的手段，也最容易被戳穿。在這種極端環境下，任何虛假的希望，都會在破滅後，引發更猛烈的反噬。
他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而絕對服從的基礎，是建立在殘酷的真實之上。
姜哲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
他一齣現，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焦過來。敬畏、恐懼、依賴、懷疑……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交織。
“我知道，大家餓了。”
姜-哲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因為絕對的安靜，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我也知道，大家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這個城裡來的年輕人，把我們騙到這山上，現在沒吃的了，他要怎麼收場。”
人群中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答案。”姜哲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全場，“學校裡，一粒米都沒有了。昨晚剩下的那點東西，也被你們自己，糟蹋完了。”
他沒有留任何情面，首接將最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撕開，擺在所有人面前。
預想中的譁然並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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