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鮮紅的批示,像一道剛剛劃開的傷口,橫亙在冰冷的A4紙上。墨跡未乾,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森然的寒意。
姜哲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銅版紙的厚度與光滑,但此刻,這張紙卻重若千斤,壓得他指關節微微發白。辦公室裡濃烈的菸草味混雜著老舊木質傢俱的氣息,鑽進鼻腔,讓本就凝重的空氣更添了幾分窒息感。
“暫緩審批,環保爭議,重新複核……”姜哲將這十二個字在心中默唸了一遍,每個字都像一根鋼針,紮在江州產業轉型的神經上。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行字上,但眼角的餘光卻能感受到沈建國投來的、如實質般銳利的視線。
這不是在問他有沒有看懂,而是在看他,敢不敢接下這記來自省城的重拳。
“好一個‘環保爭議’,好一個‘暫緩審批’。”姜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將檔案輕輕合上,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然後雙手遞還給沈建國,彷彿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內部傳閱件。
“書記,看來我們動了某些人的乳酪,他們連夜就給我們送來了‘封條’。”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憤怒,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沈建國接過檔案,並沒有看,而是將它隨手扔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濃白的煙霧模糊了他剛毅的面容。
“封條?他們這是想給我們上道催命符!”沈建國的聲音裡壓著火,“錢宏偉的電話是‘文’的,這份檔案就是‘武’的。一文一武,雙管齊下,就是要逼停遠景的專案,讓你這個代市長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姜哲知道,沈建國說得一點沒錯。官場之上,最狠的不是當面鑼對面鼓的爭吵,而是這種用規則來扼殺你的手段。一個“環保複核”,程序正義上無懈可擊,卻能把一個三百億的重大專案無限期地拖入泥潭,首到投資方失去耐心,首到下崗的工人民怨沸騰,首到他姜哲焦頭爛額,威信掃地。
“他們算得很準。”姜哲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市府大院裡昏黃的路燈,“遠景集團的投資是有視窗期的。拖上三個月,等其他地市反應過來,拿出更優惠的政策,我們江州就再也沒有任何優勢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沈建國掐滅菸頭,目光如刀。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姜哲轉過身,迎上沈建國的目光,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他們想看我著急,想看我亂了陣腳去省城跑關係,我偏不如他們的意。專案是根基,只要專案自身過硬,所有的手續、批文,就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好!”沈建國重重一拍沙發扶手,“我就知道沒看錯你!你放手去做,省裡這把火,我先替你頂著!”
……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但江州市府大院裡的空氣,卻變了味道。
省發改委一紙紅標頭檔案“暫緩”遠景專案配套用地審批的訊息,像一陣陰冷的風,一夜之間就吹遍了市府大樓的每一個角落。
走廊裡,原本高聲談笑的幹部們,看到姜哲的身影,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眼神躲閃;電梯裡,那些往日里削尖了腦袋想跟代市長套近乎的局長處長們,此刻都像是約好了一般,低頭研究著自己的鞋尖。
觀望,猜測,疏遠。
權力的天平一旦出現傾斜的跡象,人心的向背就會變得比什麼都現實。
下午三點,市府二號會議室。
一場關於“最佳化營商環境”的小範圍碰頭會正在召開。說是碰頭會,其實就是姜哲召集幾個分管副市長和相關局委一把手,通報一下近期工作。
會議室裡氣氛微妙。
一首以來在市府班子裡被邊緣化,分管科教文衛的本土派副市長李明達,今天卻一反常態地早早到場。他慢悠悠地用杯蓋撇著茶葉沫,眼角的餘光不時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好戲般的笑意。
姜哲講完開場白,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咳。”李明達清了清嗓子,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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