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往復,風雨兼程,我靜坐於苦情樹下,任落葉簌簌,飄零肩頭。任樹影斑駁,輕拂面頰。
我藉著轉世續緣所封存的情力為引,將心底的執念凝練成修行的根基,我沉寂在妖力的洗滌中,默默地淬鍊心魂。
小黑愜意地臥在樹蔭下,四爪舒展地枕著粗壯的盤根。
如碎金般明媚的日光傾灑而下,小黑雙眼微闔,氣息綿長,須臾,便沉沉地陷入夢鄉。
我與小黑相處的日子裡,苦情樹總在我身側低低地嘆氣。
它的聲息中裹挾恨鐵不成鋼的焦灼,如鬼魅般纏在我的耳廓遲遲不散,末了又認命般地洩作無可奈何的微顫。
我恰似苦情樹枝頭上被風拂落的枯葉,雖是墮落,也是自由。
明明皆是因它而生的事物,我卻在日復一日的成長蛻變中,如同它無法挽留的落葉,徹底地失去了掌控的權利。
它只能不甘地目視著我兀自脫離,隨風而走,嚮往天地,卻無力阻攔。
苦情樹道:“它生來便是蠱惑人心的惡魔,任你如一塵不染的神只,也會在惡魔的低語下喪失心智。”
苦情樹勸誡道:“你修煉心之力時,還離那隻狐狸那麼近,我看你是不要命。”
苦情樹道:“你難道是想要走火入魔嗎?你覺得我在害你嗎?”
我始終盤腿靜修不輟,任憑外界雜語喧囂如潮,心湖自穩如千年磐石。
體內的妖力翻湧如暗流,順著經脈奔騰流轉,隨即,在周身形成瑩綠的靈光護罩,將所有的干擾盡數隔絕在外。
苦情樹的存在足以牽動我的貪嗔痴慢疑,我與它相伴日久,早已將不死不休的羈絆揉入晝夜不分的苦修中。
如今不過是多了只黑狐,又有何妨?
不過是在既定的牽絆中,添了絲微末的變數罷了。
若是無法抵禦慾念與仇恨的侵蝕,我又怎敢在日後立下妄言,大言不慚地許下保護姐姐,庇佑塗山的承諾。
苦情樹溢位冗長的嘆息,它道:“也罷也罷,這些年裡,我對你掏心掏肺,真心以待,我不知是哪點出了差錯,你已不似從前般可愛,你像上了年紀的樹,固執又執拗,狂妄又叛逆,喜歡視前人的忠告於無物。”
苦情樹道:“我與你已不能溝通,你除了將紅紅的話視為聖旨以外,一律將其他人對你的勸告,你都當放屁。”
苦情樹道:“不,放屁還能聽個響,你就像石子投入死水,不起波瀾,沒有回應。”
苦情樹道:“等你撞了南牆,自然而然,便會回頭,便會明白到底是誰,會真正對你好。”
我猛然睜眼,“有些生物只會一味地聽信前人的勸告行事,所以他們終其一生,也不會得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
我道:“請你拭目以待,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在你所不看好的征途能走多遠。”
我執著地盤腿修心,摒除過往的雜念,從晨光熹微到星河璀璨,亦任樹影流轉、星月更迭,一守便是七日七夜。
——
某夜,姐姐緘默地佇立於苦情樹下,她手握卷軸,垂眸望著掌心的紋路,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心事。
我將柔軟的披風攏在臂彎,藉著月色悄無聲息地走向樹下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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