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銅漏滴答作響,王娡剛伺候竇太后服下湯藥,轉身便看見廊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劉徹正仰頭看簷角的銅鈴,聽見腳步聲,才回過頭來,規規矩矩地躬身:“母后。”
王娡的心輕輕顫了一下。不過半年,這孩子的肩背又寬了些,說話時眉眼間少了從前的黏膩,多了幾分太子該有的沉穩。
她上前兩步,想像從前那樣替他理理衣領,手伸到半空,卻又悄悄收回,只溫聲道:“今日怎麼過來了?太傅不是說,晨間要習《公羊傳》?”
“是太傅準了假,讓我來給皇祖母請安。”劉徹答得恭順,目光卻沒怎麼落在她身上,只時不時瞟向殿內——
他如今住東宮,離長樂宮遠,離她的椒房殿更遠,除了每日卯時一同來給竇太后請安,竟難得見上一面。
王娡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幼時的模樣。那時他還叫劉彘,總黏在她懷裡,揪著她的衣袖要糖吃,夜裡怕黑,非要她哼著歌謠才能睡著。
可自從他被立為太子,漢景帝便下了旨,讓他搬去東宮,由太傅和少傅親自教導,除了晨昏定省,不許隨意出入後宮。美其名曰“歷練君德”,可誰都知道,是怕她這個“出身微賤”的母親,教壞了未來的天子。
“你皇祖母剛歇下,別進去吵著她。”王娡引著他往偏殿走,腳步放得極輕,“我讓御膳房備了你愛吃的棗泥糕,剛蒸好,還熱著。”
偏殿裡靜悄悄的,只有食盒開啟時發出的輕微響動。劉徹拿起一塊糕,小口咬著,沒說話。
王娡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東宮的住處還習慣嗎?夜裡冷不冷?”
“習慣。”劉徹嚥下糕,答得簡潔,“太傅安排得很妥當。”
妥當。王娡心裡掠過一絲澀意。她這個母親,竟不如一個太傅“妥當”。
她想問問他功課累不累,想說說他小時候總偷藏在袖筒裡的糖人,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阿嬌近來……還常去東宮找你嗎?”
提到陳阿嬌,劉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偶爾來。姑姑說,讓我們多親近些。”
王娡點點頭,“徹兒,我們母子走到今天,不容易,阿嬌那邊,千萬要多哄著,不要讓她委屈”
她伸手撫了撫劉徹的衣襟,指尖帶著幾分微涼的鄭重:“如今你和阿嬌還尚未成親,你姐姐也要年後嫁入堂邑侯府,眼下的每一步,咱們得走穩,不能急,亦不能改變態度。”
“母后沒有強大的母族,你姑姑的支援,就是我們強大的依靠等你真正坐穩了太子位,乃至將來……到了那個時候,再論別的不遲。”。
這樁婚事是她和館陶公主的盟約,劉徹必須認。就像她如今身居後位,卻要日日對著竇太后的冷臉,對著漢景帝的猜忌,對著滿宮看她出身低微的眼睛——有些事,從一開始就由不得自己。
劉徹垂眸看著母親眼底的懇切與算計,沉默片刻,終是頷首:“兒子聽母親的。明日去姑姑府裡,我會親自給阿嬌帶她最愛的蜜餌。”
王娡這才露出點笑意,拍了拍他的手背:“這才是我的好徹兒。記住,成大事者,能屈能伸,一時的遷就,換的是將來的萬里江山。”
東宮的內侍匆匆來報,說太傅催著回去習字了。劉徹放下糕點,起身行禮:“母后,兒臣告退。”
劉徹腳步未停,指尖卻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的玉珏。廊下的風捲起他的衣襬,少年挺拔的背影裡,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斂。
劉徹跟從太傅和景帝,己經漸漸接觸了為君之道,他己隱隱的覺察出母親隱忍下的野心,父親每每提及呂后都感嘆外戚干政的後果,可是,母親,皇祖母,館陶姑姑,又算什麼呢。
即便是阿嬌,從當初引導他在竇太后面前表現‘乖順’到前日在竇太后的長樂宮,阿嬌捧著新制的酪漿,看似無意地對太后說:
“徹哥哥前日背《尚書》,竟能說出‘民惟邦本’的道理,比我那幾個表哥通透多了。”彼時竇太后眼中的讚許,他看得真切。
這哪裡是尋常閨閣女子的嬌憨?分明是藉著竇太后的眼,為他在朝堂之外再鋪一條路。母親只當阿嬌是需要籠絡的棋子,卻不知這枚棋子,早己懂得借勢而為。
甚至……在悄悄與他,共同望向那座最高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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