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入洛陽城,陳昌便先遣家僕去接洽綢緞莊與玉器行,自己則揣著那幾本算學典籍,循著隱約的傳聞,帶著劉管家往城南商賈聚居的窄巷尋去。
洛陽市集的喧囂裹著香料與穀物的氣息撲面而來,沿街貨棧裡,綢緞的流光與陶器的粗糲撞在一起。
陳昌在縱橫的巷陌裡轉了半炷香,才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看見“桑記貨棧”的木牌——
鋪面狹小,門板上還留著雨水沖刷的痕跡,裡頭堆著半人高的粗布與陶罐,與周圍光鮮的鋪子格格不入。
他沒急著進門,隔著半開的門板往裡望。案前坐著個身著粗布長衫的少年,十歲的模樣,頭髮用一根素繩束著。
指尖正飛快撥著算盤,算珠碰撞的脆響裡,還摻著他低低的唸叨:“麻布進價西十,上月滯了三成,若降五文清倉,雖少賺些,卻能騰出貨架存漆器……”
少年眉眼清雋,算到要緊處,眉頭微蹙,眼神卻亮得驚人,像藏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陳昌心裡微動——這該就是桑弘羊了。傳聞裡說他算學極好,卻因商賈出身,連進書肆看算經都要遭人白眼。
“客官要點什麼?”少年忽然抬頭,見他衣著考究地站在門口,語氣平淡,沒有過分的熱絡,也沒有絲毫怯意。
陳昌推門進去,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賬本上——字跡雖算不上工整,卻一筆一劃記得清楚,損耗、盈利標註得明明白白。
他笑了笑,沒提“拜訪”二字,只拿起一匹粗布:“看看布,我府上需採買些粗布做雜用。”
少年起身,手指捻了捻布的經緯:“這是陳留產的粗布,結實耐穿,一匹西十文,要得多還能再讓兩文。”
“價格倒公道。”陳昌放下布,目光掃過案頭那本翻得起毛邊的《九章算術》,順勢將懷裡的典籍遞過去一本,
“方才聽見公子算賬,條理清楚得很。我這兒有本算經,裡頭有幾道‘均輸題’,我琢磨了幾日也沒太明白,不知公子可否指點一二?”
桑弘羊接過典籍,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時,眼睛倏地亮了——這是本坊間少見的孤本,扉頁上的批註還是前朝算學先生的筆跡。
他翻到陳昌說的“均輸題”,眉頭微蹙片刻,便拿起筆,在紙頁空白處演算起來,邊算邊道:“三縣輸粟,需先算每戶每日的輸粟量,甲縣一千五百戶輸一日,乙縣一千二百戶輸二日,總勞役量是甲加乙加丙……”
他語速不快,卻句句切中要害,指尖劃過算式時,連帶著陳昌先前沒理清的關節也跟著通了。
陳昌順勢坐下,又遞過另一本典籍:“這本里提了西域的籌演算法,我瞧著與中原的算盤不同,公子可見過?”
這下桑弘羊更驚訝了,他捧著典籍,幾乎是逐字逐句地讀,遇到關鍵處,還忍不住與陳昌討論:“這籌演算法算長途販運的成本更便捷!比如從洛陽到長安,算上損耗與腳力,用它算比算盤快三成。”
兩人一坐便是近兩個時辰,從典籍裡的古法聊到市集上的實際賬目,從粟米的時價談到布匹的週轉。
桑弘羊起初還有些拘謹,可一說起算學,便漸漸放開了,眼裡的光越發亮,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雀躍。
陳昌沒提自己的身份,也沒說此行的目的,只認真聽著,偶爾丟擲幾個問題,看著少年因找到“知音”而興奮的模樣,心裡漸漸有了底。
日頭偏西時,貨棧外傳來家僕的腳步聲。陳昌收起典籍,笑著起身:“今日多謝公子指點,受益匪淺,我叫陳昌,從長安來,在洛陽還要待幾日,改日再來與公子論算。”
桑弘羊愣了愣——長安來的陳姓公子?他隱約想起什麼,卻沒多問,只拱手道:“陳公子客氣了,能與公子論算,是我的幸事。”
陳昌剛走到門口,家僕便匆匆上前:“公子,綢緞莊的貨備好了,只是……方才聽說城西有遊俠與人起了衝突,好像是叫郭解的那位,傷了幾個地痞。”
陳昌心頭一緊,郭解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最見不得恃強凌弱,只是這般動手,怕是又要惹麻煩。
他回頭看了眼貨棧裡還在翻看典籍的桑弘羊,低聲對劉管家道:“我先去城西看看,劉管家先看著。”
暮色漸濃,窄巷裡的“桑記貨棧”亮起一盞昏黃的油燈,桑弘羊捧著那本算經,指尖反覆摩挲著陳昌留下的字跡,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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