漻水城的雨，好像下了三年，就沒怎麼停過。
沈燼數著日子。一千零九十五天。他記得每一個，因為每天睜眼，確切說，是每天“醒”來，他都要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句：
再忍一天。
三年前從斷魂崖底下爬出來時，他是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瞎子。氣海碎了，目也瞎了，身上那道蕭珩留下的劍封像一道生鏽的鎖，把他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都鎖進了黑暗裡。他不敢用真名，不敢露半分破綻，一路乞食，一路向南，最後停在了這座離皇城八千里遠的邊陲小城。
漻水城沒人認識他。在這裡，他只是“沈瞎子”。
他的營生，是替人算命。
攤子支在城西槐樹下，一塊破布寫著“測字問運，五文一卦”。矇眼的黑布褪成了灰白，洗得發軟。旁人以為他靠掐指亂蒙，只有沈燼自己知道，他雖看不見，卻還能“感”。
那是天驕殘存的本能。
曾經架起神橋的人，對天地間“氣”的流動敏感得近乎可怕。一個人走近，氣短還是氣盛，心虛還是坦蕩，他蒙著眼也能辨出七八分。所以這瞎子的卦，竟常常說得準。漻水城的小販、行商、盼著兒子考功名的老婦，漸漸都來光顧。
當然，也引來了不該惹的人。
“沈瞎子！”
熟悉的喝聲。腳步聲帶著酒氣，啪地一腳踹翻了卦攤。竹籤、銅錢、破布撒了一地，混進泥水裡。
來的是趙三，城裡出了名的無賴，左眼一道疤，人送外號“趙獨眼”。他佔了這片槐樹下的地界，日日來收“保護費”，今日沈燼攏了三十幾文，全進了他的兜。
“就這點？”趙三用腳尖撥弄著銅錢，啐了一口，“瞎了眼還敢偷藏。明兒翻倍，不然砸了你的攤。”
沈燼蹲在地上，一根根撿竹籤。手指在泥裡劃過，很慢，很穩。
他聽見周圍有人駐足，卻沒有人出聲。漻水城的人習慣了——一個瞎子，誰替他出頭。
趙三臨走，又補了一腳，正踹在他舊傷的肩頭。沈燼悶哼一聲，撞在樹幹上，黑布滑落半寸，露出底下那道猙獰的、由眼尾拖到顴骨的疤。
他重新把布繫好，把所有情緒都系回了黑暗裡。
——
入夜，雨又落。
沈燼收了攤，抱著空錢袋往城隍廟走。那是他棲身的地方，破，但能遮雨。路過餛飩攤，賣餛飩的阿婆往他袋裡塞了兩個熱乎的，低聲道：“伢子，吃口熱的。”他摸黑點頭，沒說話。
人間尚有微溫。
可他心裡燒著的，是另一團火。
回到破廟，他靠在殘破的泥菩薩後頭，閉上眼，其實睜著也是黑。三年了，他無數次想起觀星臺那夜。父皇在火裡遙遙一拜，母后倒下時還勾著他的袖角，蕭珩的劍挑開他氣海時那句輕飄飄的“你只是個瞎子廢物”。
還有慕容璃——那個曾與他訂下婚約、說要陪他坐穩江山同看九州風月的女子，最後卻偎在蕭珩肩頭，柔聲進言“活口盡滅”。比起蕭珩的明刀，她那一句溫柔的狠，才真正剜在他心口，三年都沒癒合。
疼嗎？
早就不疼了。疼會變成別的東西——變成刃，藏在最軟的地方，只等出鞘的那天。
“活著，”他對著黑暗，一字一句，“才有百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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