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弄髒了手的小孩。他伸手,輕輕拂去皇后肩頭一片飛灰:“朕答應過你母后很多事。可朕現在,是皇帝了。”
劍光起。
皇后倒了下去,指尖還勾著沈燼的袖角。
蕭珩的劍尖轉而抵上沈燼的丹田。少年天驕的氣海,在那一劍下如琉璃般碎開。劇痛還沒傳遍西肢,他便聽見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走——是運,是大虞加在他命格上的那道金光,被蕭珩連人帶那縷金光一併奪了去。
“天驕?”蕭珩收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從今日起,你只是個瞎子,是個廢物。大虞沒了,沈燼也沒了。好好活著,替朕記住——這江山,是怎麼換的主人的。”
蕭珩身後,蓮步轉出一人。
慕容璃。
大虞慕容氏的嫡女,原定在他登基那日鳳冠加身、與他同掌江山的太子妃。三日前,她還倚在沈燼肩頭,笑著說:“殿下登極,妾便陪你坐穩這江山,同看九州風月。”
此刻她一身緋色宮裝,偎在蕭珩臂側,指尖把玩著沈燼昔日贈她的那枚白玉螭紋佩——那本該是婚書之信。
“陛下,”她垂眸,聲音柔得像浸了蜜,“這廢物既己廢了,留著也是晦氣。臣妾斗膽進言——大虞餘孽,活口,盡滅。”
她沒看沈燼,彷彿腳下跪著的不是曾與她海誓的未婚夫,不過是一灘無關緊要的泥。
蕭珩低笑,揉了揉她的發:“璃兒倒是比朕還狠。”
沈燼看不見她的臉——眼己被封——可那道柔聲,比蕭珩的劍更利,一刀剜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終於懂了:這一夜,他失去的何止江山與父母。連枕邊那個人,也親手遞來了屠刀。
他被扔下了皇城外的斷魂崖。
風灌滿耳,墜落的最後一刻,沈燼迷迷糊糊摸到心口——那裡不知何時嵌進了一枚冰涼的小東西,缺了口,裂了紋,像個被砸碎的鼎耳。它貼著他的皮肉,竟在一點點發燙。
他沒來得及想明白,便墜入了黑暗。
——
三年後。
漻水城,下雨的傍晚。
“沈瞎子!又在這兒擋道!”
一隻腳踹在瘦削的脊背上,算命攤子翻倒,竹籤撒了一地。沈燼被踹得撞在牆根,舊衫濺滿泥,眼上蒙著條褪色的黑布——當年那一劍廢了他的氣海,也毀了他的目。
圍觀的人鬨笑。
“一個瞎子也配擺攤?”“聽說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敗光了家產跑出來的。”“呸,廢物。”
沈燼沒吭聲。他摸索著把竹籤一根根撿回來,指尖在泥水裡劃過,動作很慢,很穩。
沒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人知道,他心口那枚碎裂的鼎耳,正在衣衫底下無聲地發著燙。
像是在等一個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