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人》第9章 河灘上的哭聲(1)

作者:桐油·20天前

我走到河邊的時候,哭聲更清楚了。

不是從水裡來的。水淺,河床露著,月光底下一片黑泥,反著潮溼的光。聲音貼在泥皮上飄,不高,不遠。我站住,豎起耳朵。手指還蹭著巷子牆上的灰,涼的,指甲縫裡黑了一道。

哭聲斷了一下。又起。細的。剛生下來的那種,薄,尖,不像大孩子哭得那樣有腔調,帶著一股子沒力氣的勁。

我順著聲音走。河灘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嘎吱響,一下一下的,在靜夜裡特別清楚。鞋底陷進爛泥,拔出來費勁,吧唧一聲。褲腳溼了,貼在小腿上,涼。

走到那截沉木跟前,哭聲停了。

我蹲下來。黑木頭,比腰粗,露在水面外兩尺多,剩下埋在泥裡,不知有多長。表面一層幹桐油殼子,發黃發亮,被我爺爺刷了不知多少遍。我指甲摳了一下,硬的,摳不動。底下還有一層,再底下還有。桐油的印子一道疊一道,是幾十年刷出來的。

我認得這截木頭。小時候跟著爺爺來過。他蹲在這,刷桐油,刷一下,嘴裡念一句什麼。我聽不清。問他,他說別問。現在明白了,他刷的不是木頭,是聲音。封住,不讓它漏。

哭聲又來了。

不是從水面上飄了。是從木頭裡。我把耳朵貼近木頭表面,聲音就清楚一點。離遠了,就散。聲音悶在裡頭,只從裂縫裡漏出來一點點。有幾道縫是新的,邊緣發白,沒被油蓋住,水退了以後曬裂的。聲音就是從那些新縫裡出來的。

我手懸在木頭上面。沒貼。

上回貼過一次。太多聲音,太重,鼻血流了半袖子。這截小一點,不是下游那根大沉木。但也是封音。河水位降了,木頭露出來,太陽曬,風吹,桐油殼子裂了縫,聲音從縫裡往外漏。

我明白了。不是活人。是封音在漏。

後背僵了一下。手心出汗。

我往後退了兩步。腳踩進泥裡,拔出來,泥巴吧唧一聲。河風吹過來,腥的,泥底下的那種腐味。遠處工程機械悶悶響了一聲,停了。那一聲之後,河面更靜了。

哭聲又漏了兩下。越來越弱。最後沒了。

河灘上剩我一個人。月亮白慘慘的,照著那截黑木頭。木頭上一道一道的水痕,是以前水位高的時候泡的,現在水退了,痕還在。

我站了一會兒。

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了。

產房。我答應過自己,再聽一遍。

回去拿手電。手電在鋪子櫃檯上,鐵殼的,綁了圈膠帶,是周叔那把。我摸黑抓了就走。鑰匙在兜裡,沉的,涼的,硌著大腿。

穿過鎮子,巷子空。兩邊老宅的門板在月光下發灰,門環鏽成了黑疙瘩。黃狗在榕樹底下臥著,聽見我腳步,耳朵動了一下,沒起來。舌頭耷拉著,哈氣。

到產房門口,周叔不在。他大概回家了。門框還是歪著,蛛網又結了一層,新的,白的,在風口飄,風一過就晃。我鑽進去的時候頭頂又蹭了網,黏在頭髮上,扯了一下,沒扯乾淨,算了。

裡面比上回更涼。積水好像深了一點,鞋踩進去,涼從腳心往上爬,到腳踝。我搬矮櫃,櫃子腿陷在泥裡,我拽了一下,拽出來,泥甩到牆上,啪地一聲。踩上去。櫃子晃了晃,穩了。鐵拉手碰著床板,叮地響。

手夠到房梁。粗木,兩隻手合不攏。表面發黑,被一層桐油膜包著,滑的。指腹能摸到紋路底下的油,厚的,乾透了,硬,是一層老皮。

掌心貼上。

這次沒急著聽。我先放了放。讓耳朵靜下來。做了十年錄音,我知道急不得。你一急,低頻蓋住高頻,細節全沒了。低頻一蓋,人聲就糊。

屏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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