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三千。”
“人呢?”
“就在裡面。你小聲。”
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說話的調子不對。不是泠水鎮的調子。泠水鎮的人說話,尾音往下壓,軟,黏。這個人的尾音往上挑,捲舌重,有些字咬得死。他說“錢我帶了”,“錢”字咬得重,“了”字往上飄,不像泠水鎮人把“了”咽在喉嚨裡。我幹錄音的,耳朵認得口音。這不是本地人。南邊?北邊?我說不準。但一定不是泠水鎮出去的。鎮上的人我從小聽,誰什麼口音我都分得出來。
我往下聽。
“劉婆婆。”
“嗯?”
“老陸,你再確認下,錢我帶了。”
老陸。
接生婆叫他老陸。
我手指在房樑上停了一下。
老陸。不是陸家。我小時候就聽鎮上人這麼叫。誰家男人有點錢,有點年紀,就被叫老某。老陸,老趙,老陳。不是姓,是尊稱。跟我陸家沒關係。爺爺活著的時候,有人也叫他老陸。他姓陸,但不是因為姓陸才叫老陸,是因為年紀大,鎮上敬他。我小時候還跟著叫過,後來爺爺說別叫,叫爺爺。
那這個買家,姓什麼我都不知道。
我接著聽。女人喊“不——把他還給我”。悶響。然後安靜。接生婆說“造孽”。
就這些。
但還有一樣東西。
在我鬆手之前,最末尾,極遠極輕。一聲鍾。
不是河上的機船汽笛。是鍾。金屬的,悶的,遠得發虛。隔著好幾條街,好幾道牆。一下。停了。再沒響。
我手從房樑上鬆開。
頭疼。但比上回輕。太陽穴跳了兩下,沒流血。可能第二遍,耳朵習慣了。也可能這截木頭封的時間短,聲音沒那麼烈。
我坐在矮櫃上,腿垂著。鞋尖滴著水,啪嗒,啪嗒。手電擱在膝蓋上,光打在牆上,牆上的草影子晃。
那個鐘聲。
鎮上三十年前,誰家有掛鐘?
我小時候鎮上幾乎沒人戴錶。掛鐘更稀罕。能有掛鐘的,不是一般人家。供銷社?衛生院?還是哪家有錢的?我記不太清了。我離開鎮子太早。
老陸。外地口音。掛鐘。
我一樣一樣在腦子裡排。
鐘聲太遠了。遠到我分不清是哪家的。但它在那裡。封在木頭裡三十年,跟我一起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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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子脖進鑽風,候時的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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