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叔。
他在院子裡刨木頭。滿地木屑,松木味衝。看見我,刨子沒停,刨花捲出來,捲了一個,兩個,打著卷掉地上。
“周叔。”
“嗯。”
“我問你幾個事。”
他刨子的動作慢了半拍。刨花還卷著,但慢了。
“你說。”
“那個封音裡,有鐘聲。”
他沒停手。“鐘聲?”
“對。很遠。一下。金屬聲,悶的。”
我回去想了一夜那個鍾。做錄音的,耳朵認聲。那鐘聲悶,迴響短,不是廟裡的大鐘,也不是河船的汽笛。是屋裡的掛鐘,敲了一下,報點。鐘聲悶,說明鐘不大,不是那種一人高的座鐘,是小掛鐘,掛在牆上,當一下。那個“當”字拖得短,木頭房子吸了點回響,所以到了封音裡發虛,只剩個影子。小掛鐘,鎮上三十年前,誰家掛得起?供銷社主任家,衛生院,學校,也許。但衛生院學校的鐘不會只在產房那段裡響一下就沒了。它得離產房不遠,又不是公共地方。是某戶人家的。離產房遠,中間隔了牆和街,被別的聲音蓋了一層,聽不真。三十年前,泠水鎮誰家的掛鐘會報點?
他放下刨子。手裡那塊木頭擱在凳子上。手指頭在褲腿上蹭了蹭,蹭掉木屑。
“三十年前,鎮上誰家有掛鐘?會響、報時的那種。”
他搖頭。“不知道。我家裡窮,沒那東西。鎮上有錢的人家……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還是你不想說?”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落在刨花堆上。
“我真不清楚。”
他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碎瓦片,在腳底下搓。搓了幾下,瓦片碎了。又撿一塊。他的腳一首在動,鞋底碾著碎瓦,沙沙響。
我沒催。等。
當錄音師的,等得起。混音的時候等一個合適的停頓,能等半天。人也一樣。你不逼,他自己會松。
“那個買家,”我說,“接生婆叫他老陸。”
周叔搓瓦片的動作停了。
“老陸不是姓陸,”我說,“是尊稱。你我都清楚。鎮上叫老陸的,三十年前是哪幾個?”
他沒說話。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周叔。”
“……你爺爺沒跟你說?”
“沒說。他要說了,我就不來問你。”
他站起來,進屋,端了杯水出來。瓷杯,缺了個口。喝了一口,杯子擱在木料上,水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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