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不認識趙乾坤?”
“認識。全鎮都認識。供銷社主任嘛。”
“他家三十年前是不是突然多了個孩子?”
周叔的手抖了一下。杯子在木料上磕了磕,水灑了一點,洇進木紋裡,慢慢散開。
“……這個,我真不知道。”
他這次的“不知道”和前面不一樣。前面是悶的,躲的。這次是空的。人一下子空了,連躲的力氣都沒了。
我後背有點涼。
“那你知不知道,那個買家,是不是鎮上的人?”
“不知道。”
“是不是趙家的人?”
他猛地站起來。杯子碰倒,水灑了一褲腿。他沒管。
“聽白,”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牆聽見,“有些事,你別問了。”
“為什麼?”
“你爺爺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幫聽白,但別說。說了,你擔不起。””
“擔什麼?”
他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轉身進屋,把門關了。門軸響了一聲,悶的,在院子裡蕩了一下。
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松木味還在。滿地木屑被風吹得動了動。
他沒說趙乾坤家有沒有孩子。也沒說那個買家是不是趙家的人。但他一聽到趙家,杯子都碰倒了。
我蹲下來,看地上那幾塊碎瓦片。都是他腳底下搓碎的。邊緣還溼著,是被他鞋底碾的。
老陸。
不是陸家。是尊稱。鎮上三十年前,能被叫老陸、又有錢、又突然多了孩子的,趙乾坤算一個。也不一定。也許還有別人。供銷社主任之外,鎮上還有別的富戶。
但周叔一聽趙家就躲。這不對。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的木屑。木屑粘在褲子上,拍了還留幾片。
想起開發商那句話。“你以為刷桐油有用?”他怎麼知道桐油的事。鎮上知道這事的,只有爺爺、周叔,現在加我。周叔不會說。那誰告訴他的。
爺爺說,開發商不是來蓋房子的。是來找東西的。找什麼,爺爺沒說完。可他管拆遷,圖紙上那條紅線順著河畫,河道要改。河道一改,水再降,沉木全露,封音全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還有陳秀。周叔說她走了沒回來,也有人說回了孃家。孃家在哪,他沒說。一個瘋了的女人,帶著被賣的孩子,回了孃家,後來怎麼樣,沒人知道。她要是還活著,她認得那個買家嗎。她聽了那聲悶響,她知道是誰進的門。可她瘋了,沒人信她,她的話也出不來。
我一樣一樣想著,往河邊走。
河灘上那截沉木還在。月亮沒了,太陽白花花的,曬得人睜不開眼。木頭上的裂縫比昨晚大了,新曬開的,邊緣發白,沒被油蓋住。裂縫裡頭黑的,深的,看不見底。我蹲下來,耳朵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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