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北坡走。
趙家老宅在北坡。鎮上人都知道，不用問。可我路上還是問了一個。一個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剝豆，竹匾擱膝蓋上，豆粒滾來滾去，綠的，圓的。
“趙家老宅？趙乾坤家？”她抬頭看我，眼皮耷著，眼白黃。“空了。死絕了。趙主任死了多少年了，他老婆也走了。現在的鎮長是他兒子，住新房，不往這邊來。”
“兒子？”
“趙德明。你問這個幹啥。”她把一粒豆丟進匾裡，盯著我。
我沒答。她低頭繼續剝。手指頭糙，指甲縫裡泥。腳邊一隻貓，黃白，盯著滾出來的豆粒。風把豆殼吹起來，飄到我鞋面上，我撣了。鞋面沾了點綠汁。
北坡的房子比鎮里老。牆是青磚，頂上蓋瓦，瓦縫裡長草，風一吹草尖晃。趙家那棟在最上頭，門口兩棵苦楝樹，葉子落了一地，幹了的，踩上去沙沙的，碎成渣。門是鐵柵欄，焊的，鎖著，掛一把鐵鏈鎖，鏽成了紅褐色。鏈子不粗，但夠擋人。鎖孔裡塞了半片枯葉。
我繞到側面。後牆有個窗，木框，玻璃碎了一塊，剩下幾片掛在框上，風一過吱嘎響。窗臺底下墊了塊磚，我踩上去，手扒住窗沿，翻了進去。褲襠颳了一下，疼。落地是間灶房，地上煤灰，鞋底踩上去噗地一聲，揚起灰，嗆了我一下，咳了兩聲。牆角一口水缸，半缸綠水，水面漂著幾片枯葉，旁邊斜著一把破葫蘆瓢，瓢把斷了。屋樑上一張蛛網橫著，我一站起來頭就撞進去了，黏在臉上，我用手扯，扯下一半，另一半黏在鬢角，懶得管。
我站住。聽。
做錄音的，進一個陌生屋子先聽。不是用眼睛。是讓耳朵張開。灶房安靜，只有牆裡木頭慢慢裂的細響，極輕，像蟲子爬。外頭風過苦楝樹，葉子沙沙。遠處鎮上的聲全被坡擋了，悶的，像隔了層棉花。這屋子比鎮裡安靜一層。安靜的屋子，牆吃得進聲音。
穿過灶房是堂屋。堂屋大，空。正當中一張八仙桌，腿短了一截，用半截磚墊著，磚上沾了油。牆上掛著一幅畫，玻璃沒了，畫上的人臉被煙燻黃。靠東牆，我看見了那口鐘。
木殼子，長方形，掛在牆上，離地一人高。殼子黑了，邊角掉漆，露出裡頭淺色的木，木上還有一道一道的劃痕，不知道哪年磕的。鐘面玻璃裂了一道，從中間到邊上，白的。鐘擺垂著，不動。不走了。鍾底下擱著個瓷碟，接灰的，碟子邊缺了個口。
我走近。耳朵貼上去。
沒聲。鐘停了。但木頭裡頭，有一層極薄的迴響，像鐘聲的餘尾被牆吞了一半，還剩一半卡在木紋裡。我退開半步，閉眼。那口鐘三十年前敲過。敲一下，當。聲浪撞在堂屋的木板牆上，彈回來，被木頭吃進去一點，剩下一點漏到外頭。產房那段封音裡那一聲鍾，就是它。離得遠，隔著半條鎮子，中間又隔了牆和街，所以到了產房只剩個影子，發虛。我剛才在產房封音裡聽的那口鐘，高頻缺了一截，木頭吸掉的，這口鐘的死音里正好也缺那一截。同一個。
我後背涼了一下。
就是這個鍾。
我轉身看堂屋西面牆。哪面有封音？趙乾坤死在這屋裡。一個人死的時候，牆會記住。尤其是這種死法——不是病，是橫的。我小時候聽爺爺說，橫死的人，聲音重，牆吃得深。可鄰居說他病死的。也許牆裡什麼都沒有。
我往裡走。堂屋後頭是臥房。門框矮，我低頭上。臥房更小，一張床，架子床，漆掉光了，露出木胎，黑裡發灰，床柱上雕的花磨平了。床頭牆上掛著一張照片，兩個人，男的胖，女的瘦，都笑著，照片角捲了，邊上有蒼蠅屎。床對面牆上的泥皮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竹骨，竹骨發黃，有一根斷了，垂著。
我伸手。掌心貼上那面牆。
涼。比堂屋的牆涼。木頭底下的泥是潮的，這屋朝陰。
屏住氣。
先是一陣亂。腳步，女人尖的罵聲，遠，悶，像隔了好幾層。然後趙乾坤的聲音。不是產房那段裡那個沉的、兇的買家了。是垮的。
“劉婆婆……那三千我出了……可我老婆……她知道了會殺了我……”
他在喘。哭腔。不是嚎，是憋著的，喉嚨裡那種，擠出來的。
“那孩子我不能要了。你帶走吧。我老婆發現了……她昨天翻我抽屜，看見那身小衣裳……她拿剪刀把衣裳絞了……”
女人尖的聲，從臥房外頭插進來：“趙乾坤！你敢把野種弄進門！”
趙乾坤沒應。聲音更低了，抖：“對不住……對不住那女的……”
劉婆婆的聲音。不耐煩。“早說啊。我轉手就是。城裡的主顧還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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