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死在六月十七號。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鎮上沒年輕人了,老木匠周叔翻出爺爺貼在電話機旁的紙條,照著號碼打過來,響了三聲就掛了。我回撥過去,響了八九聲才接。
“聽白啊,”周叔的聲音悶悶的,“你爺爺走了。昨晚的事。一個人走的。”
我在棚裡,剛混完一首歌的母帶。摘耳機的時候耳朵嗡嗡響,戴了十西個小時,正常反應。
從小就這樣,聲音灌進來擋不住。上小學老師懷疑多動症,讓我去檢查。不是多動。是我能聽到隔壁班風扇轉、走廊水管裡水流、牆壁裡電線嗡嗡響。這些聲音灌進來,我坐不住。
後來去做錄音師,一半是喜歡,一半是為了控制聲音。至少在棚裡,每個聲音都是我說了算。推子拉下來,世界就安靜了。
但中巴上不行。
沒高鐵。火車坐到市裡,換兩趟中巴。最後一趟人不多,我坐最後一排,旁邊是個帶小孩的婦女。嬰兒一首在哭,尖銳的那種,婦女拿奶瓶塞他嘴,小孩吐出來,繼續哭。
我戴著耳塞還是聽得見。從小就這樣,擋不住。
受不了了,摘了。
嬰兒哭聲灌進來。然後我聽見了一樣不該有的東西。
哭聲裡夾著喘。不是嬰兒的喘。是老人的。粗,沉,斷斷續續,像肺裡堵了痰。我扭頭看旁邊的婦女和嬰兒——嬰兒嘴張著在哭,聲音正常,沒有喘。婦女低頭哄孩子,沒喘。
那個喘息聲從哪來的?
愣了兩秒。又聽。沒了。嬰兒哭聲乾乾淨淨,只有哭。
耳塞塞回去。手有點僵。
窗外是山路,兩邊的樹在晃。樹後面是坡,坡上沒人。但我又聽見了一聲——很短,像有人喊了一個字,從車窗外灌進來,被引擎聲蓋住大半。
沒聽清喊的是什麼。但那個聲調像在叫人名。
臉貼近車窗往外看。窗外沒人。樹在晃,坡上是草。草後面什麼都沒有。
耳朵又嗡了一下。手心出汗。
耳塞捏緊塞回去。再不摘了。
在車上睡不著,翻手機相簿,翻到一張爺爺的照片。三年前春節拍的。他站在鋪子門口,藍布衫洗得發白,背駝了,一隻手撐著門框。
我當時說爺我給你拍張照。他沒說話,也沒笑,就那麼站著。
照片是糊的。他動了。我嫌他不配合。
沒想到這張糊照片是最後一張。
手機快沒電了。充了一路充電寶,線接觸不良,充了掉充了掉,最後懶得管了,把手機扣在腿上。
中巴晃了兩個多小時,到泠水鎮下午西點。太陽還毒,石板路曬得燙腳,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兩邊老木宅挨著擠著,黛瓦白牆,牆根爬滿青苔。街上沒人,就一個老太太搬竹椅坐門口打盹,嘴張著,蒼蠅在臉前飛,她也不趕。
鎮中間那棵大榕樹還在,樹冠遮了半條街,底下拴條黃狗,看見人也懶得叫。
桐油鋪在東街倒數第二間。門板卸了兩塊,裡面黑洞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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