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前堂不大。幾個陶罐擱在架子上,裝著不同濃度的桐油。牆上掛價目表,字褪得快看不清了。櫃檯後頭一道窄門,通後堂。
我站在前堂聞了聞。桐油味,重的,混著木頭老了的黴味。這個味道我從小聞到大。
穿過窄門進後堂。
後堂比前堂大一倍。一張竹椅,一張木桌,桌上半杯涼透的茶,茶水面上浮著灰。竹椅旁邊地上掉著個桐油瓶,瓶口沾著幹掉的油漬,拉出一條褐色的絲。
爺爺就是坐這椅子上走的。
空氣裡桐油味很重,但今天聞著不對。好像底下還壓著什麼,悶悶的,我說不上來。像錄音棚裡底噪突然變高了,你聽不清是什麼,但知道有東西在那。
中巴上的事還在腦子裡轉——嬰兒哭聲裡夾著的喘,窗外那個喊了一聲就沒了的聲音。耳朵還在嗡,比平時響。整個人繃著。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靠上了牆。
那一刻耳朵裡炸了一下。
不是幻聽。
我太知道幻聽是什麼了。幻聽從腦子裡來,沒有方向。剛才那個聲音有方向——從牆裡來的。就我後背貼的那面牆裡面,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一個聲音往外滲。
很模糊。像收音機訊號差的時候那種底噪。但我聽清了最後兩個字。
“……別拆。”
老人的聲音。啞,急,帶著喘。
身體猛地彈開。像有人從牆裡推了我一把。
後堂安靜了。桐油味,黴味,外面蟬叫得瘋,一切正常。就太陽穴突突跳,耳鳴比平時響了三倍。
中巴上的老人喘息,和牆裡這個聲音的喘,一樣的節奏。一樣的粗,一樣的斷。
我看了看手。手心潮的,沾了牆灰。
這牆是木骨泥牆,外面抹的灰泥,年頭久了,表面全是細裂紋。我做了十年錄音師,什麼底噪都聽過——電流的、風聲的、空調外機的——但從沒聽過這種。這不是底噪。這是有人在牆裡面說話。
我又慢慢把手貼上去。這次耳朵也湊過去了。屏住氣。
聲音又來了。比剛才清楚一點。
“……別拆……河……不能動……”
然後一聲很長很長的嘆氣。像是把最後一口氣全吐完了。
沒了。
鼻腔裡湧上一股鐵鏽味。手一摸,鼻血下來了。
蹲在地上,一手捂鼻子。血從指縫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地磚縫裡積了灰,血滴進去和灰混在一起,變成暗紅的小點。
過了好一陣鼻血才止住。用手背擦鼻子。手背上一道暗紅。
靠牆一排木架子。上面放著竹筒、毛刷、棉布卷,排列很整齊。賣桐油用得著這麼多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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