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在冷風裡站了二十分鐘等布光。溫度比白天降了不少，她只穿了一件薄風衣，裡面的戲服是夏天的裙子。造型師給她補了三次妝，每次補完鼻尖又會凍紅。
顧宇不在片場——今天是安溪的單人戲，他的排班表空白。但周牧喊“準備”的時候，安溪餘光瞥見街對面停了一輛黑色車，駕駛座車窗半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看輪廓像是顧宇。
她沒多看。周牧喊了“開始”，安溪沿著街道往前走。沈瑜的步伐跟前幾天在走廊裡那種“決絕”不同，這場戲裡她走的是一種空茫的、沒有方向的腳步——她離開了等六年的人，但離開之後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安溪把那種“被掏空了之後輕飄飄的沉重感”踩在每一步裡，鞋底落在柏油路面上，聲音被夜風吹散了。
走到第二盞路燈下面的時候，安溪停了一步。那一步是劇本沒寫的——她發現第二盞路燈的光打在地面上有一小片陰影，她看著那片陰影停了一下，然後繞過它繼續走。那個停頓不到兩秒，但周牧在監視器後面看得很清楚，它讓整條長鏡頭多了一個“沈瑜在躲避什麼”的層次。
安溪不知道的是，街對面那輛黑色車裡，顧宇透過半開的車窗看著她走完了那條街。他看見她在第二盞路燈下停的那一步，看見她微微偏頭看地面的角度，看見她繞過陰影后肩膀又鬆了一點。他攥著方向盤的手擱在儀表盤上，拇指無意識地扣了一下皮面的縫線。
安溪走過去之後，顧宇把車窗升了上來。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調頭開走了。
第二天早上安溪在酒店餐廳吃早飯的時候碰到了顧宇。他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杯咖啡和一碟沒怎麼動的麵包。安溪端著餐盤經過，顧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昨晚那條街上的戲，你第二盞路燈那兒停了一步。”
安溪端著盤子停住：“你昨晚在片場？”
“路過。”顧宇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那條街回酒店順路。”
安溪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你看到那個停步了？”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餐盤放穩，“怎麼樣？”
顧宇把咖啡杯放下，想了想：“沈瑜在躲那個燈影。躲完了之後肩膀鬆了一點，那個細節——”他頓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適的詞，“像是一個人在試著往前走。”
安溪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著顧宇，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確實是笑。“你看得很細。”
顧宇被她那個笑閃了一下，低頭用叉子戳了戳碟子裡的麵包。“閒著沒事看的。”
安溪沒再說什麼，低頭開始吃早飯。顧宇坐在對面，拿起咖啡杯又放下，最後站起來說“我先走了”。安溪衝他點了下頭繼續吃。顧宇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正低頭咬一口包子，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嚼得很認真。他收回視線推門出去了。
那天下午安溪在房間休息，翻了一本從酒店前臺拿的舊雜誌。手機響了，蘇晚的電話：“你晚上有空嗎？《逆光》官方宣傳照明天拍，你跟顧宇有兩組合照。攝影師出了方案，想讓你倆提前看一下動作參考。”
安溪掛了電話之後蘇晚把參考圖發過來了。第一組是沈瑜和林懷遠在巷口的日常互動——距離近，肢體接觸多。有一張參考圖裡兩個人額頭幾乎抵在一起，安溪看的時候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下。第二組相對簡單，背對背各站一邊，眼神各自望向遠方。安溪給蘇晚回了“第二組可以，第一組動作我明天到現場再看”。
蘇晚回了個“行”。
第二天上午十點，安溪到了攝影棚。宣傳照拍攝在市區一個專業影棚裡，暖氣很足。安溪化好妝換好沈瑜的戲服走出來的時候，顧宇己經到了，穿著林懷遠那件黑色大衣靠在背景板邊上，造型師正在給他打理頭髮。
安溪走過去跟攝影師打招呼。攝影師是個留鬍子的男人，聲音洪亮：“來了來了！安溪老師先看看第一組的動作參考圖。”
安溪接過打印出來的參考圖翻了一下。圖裡男女姿勢確實親密——男生從背後環住女生的腰，女生偏頭靠在他肩膀上。安溪看了看圖又看了看顧宇，他正從造型師那邊回過頭來，視線跟她撞個正著。
“第一組拍不拍？”顧宇開口問，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安溪注意到他整理袖口的手指比平時慢了一些。
“拍。”安溪把參考圖還給攝影師，“先走一遍機位。”
第一組合照比安溪預想的要順暢。攝影師要求的肢體距離很近，顧宇從背後環住她腰的時候手臂剛開始有點僵硬，安溪感覺到他小臂肌肉繃著，幾乎沒有用力碰她。她偏頭低聲說了一句：“你松一點，別端著。”
顧宇的手臂鬆了一分。安溪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聞見他衣服上有一種乾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她按照攝影師要求微微偏頭看向鏡頭，顧宇的下巴在她頭頂上方，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頻率——比平時稍快了一點，但還算穩。
“好——安溪老師右手搭一下顧老師的胳膊——對——顧老師下巴再低一點點——好——非常好！”
閃光燈閃了二十幾次之後攝影師喊了“換下一組”。安溪從顧宇臂彎裡退出來的時候顧宇的手在她腰間多留了大概零點幾秒，然後收回去插進了大衣口袋裡。安溪沒注意到那個停頓，她己經在跟攝影師聊第二組構圖了。
顧宇站在旁邊，把那隻剛才環過她腰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掌心有一層極薄的汗，他在大衣上蹭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走到第二組站位去。
第二組拍得很快，兩人背對背站在純黑背景前面，各自看向各自的方向。安溪的表情是沈瑜的篤定和疏離，顧宇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他看向遠方時嘴角有一絲微不可察的下壓——那個表情是他自己加進去的，安溪拍了一半餘光掃到他的側臉，心裡想的是：這個人在鏡頭前越來越有自己的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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