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才把車開走。
晚上火鍋店鬧鬨鬨的，全組二十多號人佔了三張長桌。周牧和蘇晚坐中間那桌的主位，安溪坐在蘇晚旁邊，顧宇被安排在斜對面，隔著火鍋升騰的白霧偶爾抬起頭能看見她的臉。
火鍋的辣鍋翻著紅油，安溪吃了幾口額頭就出了汗。她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灰白色的圓領衫。蘇晚在旁邊跟製片人說話，安溪自己安靜地涮菜，把毛肚夾起來在辣鍋裡數了七上八下，放進香油碟裡蘸了一下。
顧宇坐在斜對面涮肉的時候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過去。他看見她把一片藕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把剩下半片放在了碟子邊上沒再碰——應該是覺得太辣了。他看見她用紙巾擦了一下鼻尖上的汗，動作很輕，像怕把妝蹭花了。他看見她旁邊的人敬她酒，她端起來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酒漬，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拇指上沾了水珠，她在腿上蹭了蹭。
這些小動作他以前從來不會注意。今天不知道怎麼全看見了。
“顧宇。”旁邊的攝像師喊了他一聲，“你愣什麼神呢？肉都老了。”
顧宇低頭一看，筷子上夾的那片肉在鍋裡煮了太久，縮成了一小團。他把肉撈出來扔在碟子裡，重新涮了一片新的。等肉熟的間隙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餘光又飄過去了一瞬——安溪正伸手拿桌上的冰可樂，手指碰到罐身，冰得她縮了一下手。
蘇晚在旁邊跟製片人說完了話，轉過頭來看見安溪可樂罐上的水珠滴了一小攤在桌布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擦擦。”
安溪接過紙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一下手指。蘇晚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剛才出去了一下午，買了什麼？”
“幾本舊書。”
“一個人逛的？”
安溪點了點頭。蘇晚的目光掠過斜對面的顧宇，顧宇正低頭撈肉。蘇晚收回視線，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但安溪正低頭吃毛肚沒看見。
火鍋吃到快十點散場，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安溪穿外套的時候發現袖子上一塊油漬，應該是剛才夾菜蹭到的，她低頭用手擦了擦沒擦掉，就放棄了。走出火鍋店大門的時候夜風灌過來，她縮了一下肩膀，外套是薄的，擋不住晚秋的涼意。
她站在門口等蘇晚結賬出來，旁邊有人走過來站定。她偏頭一看，顧宇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街道對面的路燈。
“冷？”他問。目光沒從對面收回來。
“有一點。”
顧宇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一下，但沒把衣服脫給她。他只是站在她旁邊，往她的方向挪了大概半步。那半步的距離讓他的肩膀微微擋住了來風的方向，安溪感覺到那一點遮擋，偏頭看了他一眼。顧宇還是看著對面路燈，表情像在專注地研究燈杆上的鏽跡。
安溪收回視線，什麼都沒說。
蘇晚從店裡出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口，隔了半步的間距。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招呼大家上車回酒店。
車上安溪坐在後排靠窗，蘇晚坐在她旁邊，顧宇坐在前面副駕駛。安溪靠著車窗閉了會兒眼，今天走了太多路，腳有點酸。車子晃了一下，她的腦袋輕輕磕了一下車窗玻璃。她沒睜眼，換了個姿勢繼續靠著。
顧宇從副駕駛的後視鏡裡看到那個畫面——安溪側著頭貼在車窗上，棒球帽取下來了放在膝蓋上，長髮散在肩膀一側，閉著眼，嘴唇微微張開一點縫，呼吸均勻。車窗外路燈的光一陣一陣地從她臉上劃過，把她的輪廓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回到酒店各自上樓。安溪進了房間把帆布袋裡的書掏出來擺在桌上，西本新舊不一的碼在一起。她翻了翻那本《故事》的目錄，準備明天收工之後看兩章。
手機亮了。顧宇發來一條訊息：“那本《故事》講什麼的？”
安溪看著這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她回：“講敘事結構的。寫故事的都可以看。”
“好看嗎？”
“我還沒看。”
顧宇回了個“哦”。然後過了大概兩分鐘，又發了一條：“看完了能借我看看？”
安溪看著這條訊息略感意外。顧宇主動跟人借書——她不太能想象那個畫面，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讀理論書的人。但她還是回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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