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幕的拍攝排進了第二週。沈瑜離開之後，故事線分成了兩條——沈瑜在新城市重新開始生活，林懷遠留在舊巷子裡面對空房間。兩人之間隔著整整兩幕的戲沒有交集，但周牧決定把幾場“林懷遠回憶沈瑜”的戲提前拍，理由是顧宇剛掌握了林懷遠的情感狀態，趁熱打鐵。
其中一場是林懷遠坐在空房間裡翻舊物。沈瑜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拿，她留下的幾樣東西被林懷遠收在了一個紙盒裡——一條舊圍巾、一本寫了一半的筆記本、一枚掉了漆的髮夾。這場戲裡林懷遠把這些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看，沈瑜不在場，但安溪要過來搭戲，給顧宇一個“視覺靶子”。
安溪到片場的時候顧宇己經坐在那個空房間的椅子上了。房間裡佈置了舊物：桌上一隻搪瓷杯、窗臺上一盆枯了的花、角落裡一隻紙盒。顧宇穿著林懷遠的黑色大衣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那隻紙盒，手裡什麼也沒拿，但安溪注意到他另一隻手的指腹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摩挲著。
“你怎麼來了？”顧宇抬起頭看見她。
“周導說這場需要我站在窗外給你搭戲。”安溪指了指房間那扇窗戶，“我在外面窗戶邊站著，你從室內看出去能看見我的輪廓。”
顧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外面天光還亮著，窗戶玻璃上反著光看不清外面的東西。“你站在外面？”
“就站一會兒，搭完就回來。”安溪說這話的時候己經轉身往外走了，從房間側門繞到了屋子外面。她走到那扇窗戶外面靠牆站定，臉側對著玻璃的方向，正好是顧宇從室內坐著能看見的角度。
周牧在監視器後面喊了“準備”。顧宇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隻紙盒前蹲下，手指停在盒口。他偏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安溪站在窗外，初冬的風把她外套的下襬吹得貼在小腿上。她側對著玻璃，下巴微微低著，像是沈瑜站在外面沒有進來，只是隔著窗戶往裡望了一眼。
顧宇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紙盒上。他開啟盒蓋，先拿出那條舊圍巾——深灰色，邊緣起了毛球。他握在手裡的時候想起了第一幕巷口的拍攝，安溪站在路燈下，風吹著她的圍巾，毛球一顫一顫地動。他把圍巾放在膝頭，又去拿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沈瑜的字跡，道具組找人模仿安溪的字跡寫的，只有一行：“第六年，還在等。”
顧宇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本。盒底躺著那枚髮夾，銀色的小東西，掉了漆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屬。他把髮夾拿起來的時候手指捏著它轉了半圈，窗外的光打在那枚髮夾上閃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戶。
安溪還站在那兒。風比剛才大了些，她的頭髮被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動，就那麼安靜地站在玻璃那邊，眼睛平視著房間裡面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點上——沈瑜隔著玻璃看林懷遠的時候，其實什麼都沒看見。她只是在那個位置站著，像一個影子。
顧宇看著她站在窗外的那個畫面，忽然覺得胸口悶了一下。那枚髮夾在他掌心裡硌著，金屬邊緣有點利，他攥緊了，髮夾的邊緣壓進他掌心留下一條紅痕。
周牧喊了“卡”之後安溪從外面走回來，搓了搓被風吹涼的手。她走進房間的時候顧宇還蹲在紙盒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髮夾沒放開。安溪低頭看見他掌心裡那條紅痕，說了一句：“你攥太緊了。”
顧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鬆開了。髮夾掉進紙盒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叮噹響。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撐著桌子站了一秒才站穩。
“那個髮夾的觸感，”安溪把外套拉鍊拉好，“你演的時候感覺到了？”
顧宇看著紙盒裡那枚小小的銀髮夾，沉默了一下，說：“邊緣有點利，攥久了手疼。”
“那就對了。”安溪點了下頭，“林懷遠攥著沈瑜的髮夾的時候，手也疼。你記住這個觸感，後面還有一場他握著髮夾在夜裡坐著的戲，到時候你可以用。”
她說完出去了。顧宇站在空房間的桌子旁邊，低頭看著紙盒裡的東西。那枚髮夾是他親手從道具盒裡挑出來的——選的時候他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銀色的小東西放在盒底應該好看。現在它掉回盒裡，金屬表面反射著窗外的天光，一小片亮晶晶的。
他剛才隔著窗戶看安溪站在風裡的那個畫面，他發現那個畫面上她的臉是模糊的——玻璃反光，他其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還是能在腦子裡補全她站在那兒的樣子，頭髮被吹亂了，眼睛看著虛空裡的某處，不說話。他補全的那個畫面跟沈瑜沒什麼關係，他清楚得很。
那天下午收工之後安溪坐在片場角落的摺疊椅上看那本《故事》。她看到第三章講“角色的需求與障礙”那一段，正用熒光筆劃著重點，顧宇從旁邊走過來，在她隔了一把椅子的位置坐下。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熱氣在晚秋的傍晚裡往上飄著。
“你在看那本書？”顧宇問。
“嗯。”安溪把書側過去給他看了一眼封面，“第三章講角色需求的。”
顧宇湊近了一點看那頁上的字，他的肩膀離安溪大概一尺遠，安溪能聞到他身上剛換的乾淨外套的味道。他看了一會兒首起身：“你看書的時候做標記？”
“對。”安溪把熒光筆舉了舉，“有用的地方劃下來，回頭好翻。”
顧宇看著她手裡那支熒光筆，停了一下說：“那你看完了借我的時候，劃過的線還能不能看見？”
“能。”安溪低頭繼續看，“你別想白拿，我還沒看完。”
顧宇被那句“白拿”噎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尖：“我又沒說要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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