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腳步停住，手攥著大衣紐扣。她盯著李曉玲那雙眼睛，眼眶瞬間有些發紅，胸口急促起伏了兩下。
李曉玲把抹布搭在肩頭，面不改色地迎上去。
“同志，您幾位？裡面坐。”她語氣利落，端著老闆娘標準的客氣，“今天有新出的秘製把子肉，肥而不膩，要不要嚐嚐？”
沈夫人被這清亮的嗓音叫得回了神。她掩飾般地清了清嗓子，走到靠窗位置坐下，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鎖在李曉玲身上。
“給……給我來一份把子肉，一碗米飯。”
“好嘞，一共五毛，先買單後上菜。”李曉玲遞上一張紅紙小票。
沈夫人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大團結遞過去，放軟聲音問：“丫頭，你今年多大了？聽口音，不是縣城本地的吧？”
李曉玲拿錢的手微微一頓。
這貴婦人眼神里那股炙熱的探究太明顯，問得又突兀。
“二十三了，下頭趙家村來的。”李曉玲找零錢，順手把五塊九毛拍在桌上，沒多廢話，“您慢用，肉馬上來。”
“等等！”沈夫人叫住她，身體微微前傾，“你家裡……父母也跟著進城了？你這骨相和眉眼，倒不像鄉下長大的。”
李曉玲臉色淡了三分。
“做小本生意的，平時忙得很，不愛跟客人閒聊家常。”李曉玲收起笑臉，語氣帶著十足的防備，“您要是吃飯，我歡迎；要是查戶口，街道辦就在前頭右轉。”
說完，她直接轉回後廚端菜，連個眼神都沒多給。
沈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眼神里反而多了幾分心疼和讚賞。夠警惕，也夠潑辣，這脾氣一點沒被鄉下的苦日子磨沒了。
對面張記快餐門口，李嫂子正拿髒水盆往外潑。
看見吉普車停在李記門口，李嫂子嫉妒得眼珠子通紅。她湊到大馬路牙子上，尖著嗓子往裡喊。
“哎喲！這位女同志！你穿得這麼氣派，怎麼上她家吃去！”李嫂子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髒水，“她是個剛分家的帶娃寡婦，成分差得很！平時仗著有張好臉，專愛勾引路過的男人，乾的都是下作勾當！”
李曉玲正要提木棍出去清場，沈夫人一拍實木桌子站了起來。
“滿嘴噴糞！”
沈夫人氣場全開，指著窗外的李嫂子厲聲怒斥：“勞動婦女憑自己的雙手賺錢，清清白白！你在這個年代搞封建造謠、敗壞公序良俗，是不是想蹲班房！再敢胡說八道一句，我現在就去縣委打電話，治你個破壞社會治安！”
“縣委”兩個字砸下來，李嫂子嚇得雙腿打擺子，臉刷地就白了。
她看那吉普車牌照也是省城大部門的，哪還敢放個屁，拎著破鐵盆灰溜溜跑回自己店裡，把門摔得震天響。
沈夫人坐回椅子上，吃完飯，掏出十塊錢壓在碗底。
“剛才說你，是我唐突了。”沈夫人撕下一張筆記本紙，用鋼筆寫下一行省城地址和電話，輕輕放在餐桌上，“丫頭，你一個人帶著孩子開店不容易。以後在縣城要是遇上解決不了的難處，打這個電話找我。”
李曉玲看著那張字條，沒說話，把十塊錢抓起來順手塞回沈夫人包裡。
“飯錢五毛，付過了。我不愛佔便宜。”
晚上九點，飯店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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