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省城的大街上還透著幾分寒氣。李曉玲早早起了床,換上一身藍色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了個利落的髮髻。
“媽,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大丫揹著個軍綠色的舊書包,手裡拿著一摞牛皮紙袋走過來。小丫頭今天也穿得乾淨整潔,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李曉玲接過牛皮紙袋,摸了摸大丫的頭:“走,咱們去商業局。今天把營業執照拿下來,咱們李記就算是在省城徹底紮下根了。”
母女倆騎著一輛二手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迎著晨風到了省商業局。
八十年代初的政府機關大院,透著一股子威嚴。註冊大廳里人不多,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辦事員正坐在玻璃視窗後面,有的看報紙,有的端著搪瓷茶缸子吹茶葉沫子。
李曉玲走到最中間的視窗,把牛皮紙袋遞了進去:“同志,您好。我來辦理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申請註冊‘李記餐飲集團’。”
視窗後面坐著個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的中年女人。她眼皮都沒抬,塗著紅指甲的手指扒拉了兩下材料,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什麼集團?李記餐飲集團?你當這是舊社會資本家開大商行呢!”捲髮女人把材料往外一推,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個鄉下來的寡婦,擺個地攤賣個快餐,撐死了給你辦個個體戶執照。還集團?資本主義尾巴不能長,趕緊拿回去重填!”
李曉玲沒接那材料,雙手撐在玻璃檯面上,不卑不亢地說:“同志,去年中央剛下了檔案,允許個體工商戶僱工,也允許跨地區經營。我帶了資金證明,縣城和省城都有實體店面,僱傭人數超過二十人,完全符合註冊集團公司的條件。手續齊全,憑什麼不能辦?”
捲髮女人一聽,火氣“蹭”地就上來了,手裡的一支英雄牌鋼筆重重拍在桌子上:“嘿!你個鄉下村婦,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你懂什麼政策?我說不能辦就是不能辦!你這是投機倒把,是擾亂市場經濟!再鬧,我叫保衛科把你抓起來!”
大廳裡的爭吵聲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就在這時,一個梳著大背頭、夾著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從二樓樓梯口走了下來。
“吵吵什麼呢!大清早的,像什麼樣子!”男人挺著個啤酒肚,打著官腔走了過來。
捲髮女人一見這男人,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郝科長,您來得正好。這有個鄉下來的個體戶,非要註冊什麼餐飲集團,我不給辦,她還在這兒跟我講起政策來了!”
郝科長走到視窗,上下打量了李曉玲一眼,突然冷笑了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長樂街那個新開的李記大飯店的老闆娘啊。怎麼,搶了我表弟的生意,現在還想在我的地盤上辦手續?”
李曉玲一聽,心裡瞬間明鏡似的。這郝科長,八成就是昨天在建材廠被建國嚇跑的那個紅旗飯店馬經理的靠山!
“原來是馬經理的親戚,怪不得這麼大的官威。”李曉玲毫不退縮,冷冷地看著他,“郝科長,公是公,私是私。我合法經營,按章納稅,你卡我的執照,是公報私仇?”
“放肆!”郝科長指著李曉玲的鼻子大罵,“你一個賣大鍋飯的個體戶,也配跟我談公私?我告訴你,只要我在這商業局當一天科長,你這執照就別想批下來!你那飯店,早晚得給我關門大吉!”
圍觀的群眾開始竊竊私語。
“這女的怎麼惹上郝科長了,這下可麻煩了。”
“郝科長可是出了名的雁過拔毛,沒點好處,誰能在他手裡辦成事?”
“可憐哦,一個寡婦帶個孩子,怎麼鬥得過當官的。”
李曉玲聽著周圍的議論,非但沒怕,反而笑了。她慢慢解下腰間掛著的黃花梨木大算盤,往旁邊的辦事臺上一放。
“啪”的一聲脆響,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郝科長,既然你不講政策,那咱們就算算賬。”李曉玲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弄起來。
“你左手腕上戴的這塊梅花牌全鋼手錶,百貨大樓標價一百二十塊,還得要兩張工業券。你腳上穿的這雙三接頭牛皮鞋,三十五塊。你抽的大前門香菸,一天兩包,一個月就是二十塊。”
李曉玲撥動算盤珠子的聲音越來越響,猶如密集的鼓點砸在郝科長的心上。
“郝科長,你一個月的死工資是五十六塊五毛。你不吃不喝,攢半年也買不起你這一身行頭。錢從哪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