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李記大飯店打烊了。
李曉玲坐在昏黃的白熾燈下，仔細核對著今天的賬目。大丫在一旁撥著小算盤，二丫趴在桌子上，用鉛筆頭在一張廢報紙上畫著小人兒。
“媽，算出來了。”大丫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咱們店裡加上紡織廠食堂的進賬，淨利潤有一千二百八十塊錢！”
李曉玲摸了摸大丫的頭，看著兩個女兒穿著舊衣裳，心裡一陣酸楚。這幾個月光顧著賺錢，連給孩子做身新衣服的時間都沒有。更重要的是，大丫今年已經九歲了，二丫也七歲了，在農村早該上學了，現在卻天天跟著她在飯店裡聞油煙味。
“大丫，二丫。”李曉玲把賬本合上，眼神堅定地說，“明天飯店的事交給胖嬸和建國叔，媽帶你們去報名上學！”
“真的嗎？媽，我能背書包上學了？”大丫激動得跳了起來。她做夢都想去學堂，以前在趙家村，惡婆婆趙老太罵她們是賠錢貨，連學堂的門都不讓進。
“真的。媽現在賺錢了，一定供你們上全省城最好的學校！”
第二天一大早，李曉玲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把兩個女兒收拾得乾乾淨淨，牽著她們來到了離長樂街最近的“省城第一小學”。
這可是省城的重點小學，紅磚綠瓦，操場寬闊。
教導處裡，教導主任張富貴正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他瞥了一眼走進來的李曉玲母女三人，見她們穿得樸素，連件的確良襯衫都沒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找誰啊？”張富貴眼皮都沒抬，拖著長音問。
“張主任您好，我是長樂街李記大飯店的李曉玲。這是我兩個女兒，想在咱們學校報名上學。”李曉玲客客氣氣地遞上自己的營業執照和房契。
張富貴連看都沒看那房契一眼，冷笑了一聲：“李曉玲？哦，聽過，賣快餐的個體戶嘛。不過，我們這是一小，是重點學校。你們是趙家村的農業戶口吧？按規定，農村戶口不能在城裡借讀。”
李曉玲不卑不亢地說：“張主任，國家現在有新政策，個體戶只要有合法營業執照和固定居所，子女可以就近入學。我們家就住在長樂街八號，離這兒不到五百米。”
“政策是政策，學校是學校！”張富貴把茶缸重重地蹾在桌子上，滿臉的不屑和勢利，“我們學校名額早就滿了！再說了，你們農村來的野丫頭，大字不識一個，基礎太差。進來了也是跟不上進度，只會拖我們學校的升學率後腿！去去去，回你們農村種地去！”
這話太難聽了。大丫氣得小臉通紅，站出來大聲說：“你胡說！我認識字，我還會算術！我連微積分都會！”
張富貴一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哎喲喂，黃毛丫頭還會算微積分？吹牛不上稅啊！你要是能把這本五年級的算術題做出來，我張字倒過來寫！”
李曉玲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護住女兒：“張主任，你為人師表，怎麼能一口一個野丫頭？孩子聰不聰明，你考考不就知道了？”
“考？行啊！”張富貴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密密麻麻的卷子拍在桌上，“這是我們學校五年級的期中考試卷！她要是能及格，我就破例收她！不過，借讀費一學期兩百，贊助費五百，一分不能少！交不起錢，就趕緊滾蛋！”
李曉玲怒極反笑，直接解下腰間的大算盤，“啪”地一聲拍在辦公桌上。
“張主任，你這算盤打得比我還精啊！”李曉玲手指翻飛，大聲算賬，“省教育局明文規定，借讀費一學期最高十五塊，根本沒有贊助費這一說！你張口就要七百塊，這剩下的六百八十五塊錢，是進學校的公賬，還是進了你張主任私人的腰包？你這是亂收費，是貪汙教育經費！”
張富貴被戳中了痛處，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你個投機倒把的盲流子！敢跑到學校來撒野！保安！把她們轟出去！”
“不用你轟。”大丫拿起桌上的鉛筆，拉過那張五年級的卷子，趴在茶几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不到十分鐘，大丫站起身，把卷子“啪”地拍在張富貴面前，下巴揚得高高的：“我做完了！一道都沒錯！”
張富貴不屑地拿起來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不僅填空題和計算題全對，連最後一道超綱的雞兔同籠應用題，大丫都用列二元一次方程的方法解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一樣！
“這……這不可能！你肯定作弊了！你提前背了答案！”張富貴氣急敗壞地吼道，死活不願意承認一個農村丫頭比城裡孩子強。
“你胡說！我一直站在你面前，怎麼作弊？”大丫理直氣壯地回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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