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百貨大樓，有三層樓高，外牆刷著亮堂堂的水泥，玻璃大門擦得一塵不染。裡頭賣的，全都是供銷社裡見不著的稀罕貨。
李曉玲牽著大丫和二丫，建國像座鐵塔似的跟在後頭，一家四口走進了百貨大樓的大門。
兩個小丫頭哪見過這陣勢。頭頂上是轉著圈的吊扇，櫃檯裡擺著雪花膏、的確良襯衫、還有鋥光瓦亮的牛皮皮鞋。大丫緊緊攥著李曉玲的手，眼睛都不夠使了；二丫更是張著小嘴，連路都不會走了。
“媽，這地方真大，比咱們縣城的供銷社大多了。”大丫小聲說道，生怕自己聲音大了驚動別人。
李曉玲摸了摸女兒的頭，笑著說：“大丫二丫，今天媽帶夠了錢和票，你們相中什麼，咱們就買什麼！明天去新學校，咱們必須穿得漂漂亮亮的，絕不讓別人看扁了！”
一家人順著樓梯上了二樓的童裝鞋帽區。
李曉玲一眼就相中了一套掛在最顯眼處的童裝。那是一件鮮紅色的的確良短袖小褂，配著一條深藍色的勞動布揹帶褲，款式新穎，看著就精神。旁邊還擺著一雙黑亮亮的牛皮小皮鞋。
“大丫，去試試那套。”李曉玲指了指牆上的衣服。
櫃檯裡，一個燙著捲髮、穿著白襯衫的售貨員正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她斜著眼瞥了李曉玲母女一眼，見她們穿著舊棉布衣裳，腳上還踩著自家納的千層底布鞋，眼裡頓時閃過一絲鄙夷。
“哎哎哎！別亂指！更別拿髒手摸！”售貨員“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翻了個大白眼，“那可是從上海剛進回來的海派新款！一件小褂就要六塊五，揹帶褲八塊！還要五尺布票！你們這些鄉下人摸髒了，賣了你們都賠不起！”
大丫一聽這價錢，嚇得趕緊把手縮了回來，扯了扯李曉玲的衣角：“媽，太貴了，咱們不買了。我穿原來的舊衣服也能上學。”
“壞女人！”建國一聽這話，頓時火了。他一步跨上前，蒲扇大的巴掌“砰”地一聲拍在玻璃櫃臺上，震得裡面的皮鞋都跳了跳，“曉玲有錢！給大丫拿衣服！不然砸了你的店！”
售貨員被建國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嚇了一跳，但仗著這是國營百貨大樓，立刻扯著嗓子嚎了起來：“幹什麼幹什麼！想搶劫啊！鄉巴佬跑到百貨大樓來撒野了！保衛科呢！快來抓盲流子啊！”
“建國，退後。”李曉玲一把拉住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冷冷地看著那個售貨員，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的黃花梨木大算盤，“啪”地一聲端端正正地擺在玻璃櫃臺上。
“同志，毛主席教導我們要為人民服務。你端著國家的鐵飯碗，就是這麼為人民服務的？”李曉玲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售貨員雙手叉腰，冷笑一聲：“少拿大帽子壓我！我這櫃檯是賣高檔貨的，不是給你們這些窮酸要飯的開的善堂！沒錢就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沒錢？”李曉玲怒極反笑，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算盤上猛地一撥。
“啪！”
“你一個月工資頂天了三十六塊錢！一天算下來也就一塊二毛錢！”李曉玲眼神凌厲，步步緊逼，“我這大閨女看中的衣服加上褲子，一共十四塊五。你得不吃不喝乾上大半個月才買得起一套！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狗眼看人低！”
說著，李曉玲直接拉開隨身的軍綠色帆布包，從裡面掏出厚厚一沓嶄新的十元“大團結”，外加一疊全國通用的布票，“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
“錢，我有！票，我也有！”李曉玲指著牆上的衣服和櫃檯裡的皮鞋，大聲喝道，“那套衣服，給我拿兩套！大丫二丫一人一套！還有那牛皮小皮鞋，三十四碼和三十碼的，各拿一雙！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包得妥妥當當的，我就拿著這錢，去你們百貨大樓的經理辦公室，好好問問他這‘為人民服務’的牌子還要不要了！”
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少說也有大幾百塊。售貨員看直了眼，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像被澆了一盆涼水，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你……你們……”
這邊的動靜鬧得太大，早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顧客。
“這售貨員也太勢利眼了，人家有錢憑啥不賣給人家？”
“就是，穿得破怎麼了？現在國家鼓勵個體戶，人家指不定是哪個大老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