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省城商業局二樓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宋明理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幾個紅旗飯店的老員工代表。領頭的是個燙著大波浪、塗著紅嘴唇的中年女人，叫馬翠花，是紅旗飯店的領班，也是被抓的王經理的表妹。
“宋局長，您真要把咱們國營大飯店，包給一個鄉下來的寡婦？”馬翠花嗑著瓜子，翻了個大白眼，“一萬塊錢承包費呢！她一個賣盒飯的，就算把骨頭砸碎了賣，能湊出這麼多錢？別是來咱們這兒打秋風的吧！”
旁邊的胖廚子也跟著起鬨：“就是！咱們可是端鐵飯碗的，憑什麼聽一個鄉下女人的使喚？她要是發不出工資，咱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大門“砰”地一聲被踢開了。
建國像座黑塔似的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把寒光閃閃的生鐵大斧頭，虎著臉吼了一嗓子：“誰敢罵曉玲！我劈了他！”
馬翠花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
李曉玲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藍褲子，腰裡彆著那把黃花梨木大算盤，不緊不慢地走進來。大丫揹著新書包，乖巧地跟在後頭。
“宋局長，不好意思，去銀行取錢耽誤了點功夫。”李曉玲理都沒理馬翠花，徑直走到會議桌前。
宋明理趕緊站起來，滿臉堆笑：“不礙事不礙事，李老闆，合同都擬好了，您看看。只要一萬塊錢交齊，紅旗飯店今天就歸您管！”
李曉玲點點頭，給建國使了個眼色。建國把背在胸前的軍綠色帆布包“咚”地一聲砸在桌子上。
拉鍊一拉，裡面全是嶄新的十塊錢“大團結”，一沓一沓地碼得整整齊齊。
會議室裡幾個幹事瞬間伸長了脖子，只剩下倒吸涼氣的聲音。馬翠花眼睛都看直了，她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現金。
李曉玲拿出一沓沓錢，在桌上碼好：“一千、兩千、三千……八千。”
數到八千，李曉玲停了手，把空包扔給建國。
馬翠花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猛地拍桌子站起來，尖著嗓子叫喚：“哎哎哎！大傢伙都看清楚了啊！這才八千塊！宋局長可是說好了一萬的！差兩千塊錢呢！我就說這鄉下女人充大頭蒜吧！沒錢你裝什麼大老闆！趕緊帶著你的錢滾回長樂街賣你的破盒飯去！”
胖廚子也跟著嚷嚷：“就是！差兩千塊錢也敢來籤合同？拿公家開涮呢！”
宋明理也皺起了眉頭，有些為難地搓了搓手：“李老闆，這……這數確實不對啊。市裡規定的底線就是一萬，少一分這合同我也沒法蓋章啊。”
“宋局長，您別急啊。”李曉玲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的黃花梨木大算盤，“啪”地一聲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
她轉頭看向馬翠花，眼神凌厲得像刀子：“馬領班是吧？你算盤打得挺精啊。不過，你真當我不懂你們紅旗飯店的爛賬？”
李曉玲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算盤上猛地一撥，“啪啪啪”幾聲脆響。
“紅旗飯店八百平米，上下兩層樓，地處省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按理說，一天流水少說也得兩百塊！可你們呢？上個月賬面流水只有可憐的八十塊！連買煤球的錢都不夠！”
李曉玲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大：“你們後廚的肉，是不是每天都少個三五斤？你們前廳的糧票，是不是每個月都對不上數？王經理進局子了，你們這幫親戚還在裡頭蛀國家的牆角！就你們這幫爛泥扶不上牆的玩意兒，白送給我，我都嫌髒了我的手！”
馬翠花被罵得臉紅脖子粗，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血口噴人！你這是汙衊！”
“是不是汙衊，讓紀委查查你們家的米缸就知道了！”李曉玲一句話把馬翠花堵得死死的。
她轉過身，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張蓋著紅印章的房契和一張特級營業執照。
“啪！”李曉玲把房契重重拍在宋明理面前。
“宋局長，長樂街八號，兩百平米的臨街旺鋪！加上我李記大飯店的招牌和省軍區批的營業執照！按現在的市價，少說值五千塊！”李曉玲擲地有聲，“我今天把這房契抵押在商業局，抵那兩千塊錢的缺口！三個月之內，我李曉玲要是拿不出兩千塊現金來贖，這鋪子連帶裡面的家當，全歸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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