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應了一聲，提著那把生鐵大斧頭就衝了出去。就聽見“咔嚓”一聲巨響，那塊掛了十幾年的黑底金字老牌匾，被建國一斧頭劈成了兩截，重重地砸在馬路牙子上，濺起一陣灰塵。
留在飯店裡的幾個老員工，包括那個胖廚子老劉，看得心裡直打鼓。他們習慣了端國營的鐵飯碗，還真沒見過這麼雷厲風行的做派。
“李、李老闆，”老劉搓著油膩膩的手，試探著問，“牌子砸了，咱們這就算開工了？”
李曉玲轉過身，看著大堂裡滿是油汙的桌椅、落滿灰塵的吊扇，冷著臉說：“開工？就這豬圈一樣的環境，哪來的客人？老劉，你聽好了！從今天起，我接管的飯店，規矩就四個字：乾淨、本分！現在，所有人抄傢伙，提水桶！把牆壁、桌椅、後廚，給我刷得能照出人影來！誰要是嫌累，現在拿兩塊錢工錢，立馬滾蛋！”
“不累不累！咱們這就幹！”老劉幾個一聽真給底薪四十塊，還管白麵大肉，哪敢說半個不字，趕緊找抹布水桶去了。
正幹得熱火朝天，大門口突然“咣噹”一聲，一個用來洗拖把的鐵桶被人一腳踹飛了。
“哎喲喂，好大的威風啊！鄉下寡婦跑到省城來當少奶奶了？”
馬翠花燙著大波浪頭，塗著紅嘴唇，雙手掐著水桶腰，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個五大三粗的光頭男人，穿著件破軍大衣，領著四五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
這光頭是馬翠花的男人，叫李大頭，是南城那邊倒賣火柴菸酒的街溜子頭目。
老劉一看這陣勢，嚇得抹布都掉了，趕緊往後廚門邊躲。
李曉玲放下挽起的袖子，眼神冷冷地掃過去：“怎麼？剛才在商業局沒滾夠，還想上我這兒來撒野？”
“少跟我在這兒擺老闆的譜！”馬翠花一口唾沫淬在剛拖乾淨的地上，指著李曉玲的鼻子罵道，“李曉玲，你是不是以為你跟宋明理簽了合同就萬事大吉了？我告訴你，沒門！我在紅旗飯店幹了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想趕我走，行！先拿八百塊錢遣散費和青春損失費出來！不然，我男人這幫兄弟，天天堵在你大門口，我看今天誰敢幫你搞衛生！”
李大頭晃著膀子走上前，上下打量著李曉玲，流裡流氣地笑道：“這寡婦長得倒是水靈。趕緊的，掏錢！不掏錢，老子今天就把你這新桌子全給砸了！我們南城兄弟可不是吃素的，蹬鼻子上臉的事兒我們幹得多了！”
那幾個小青年一聽，立馬掏出衣服裡藏著的扳手和鐵棍，在大堂的柱子上敲得梆梆響，氣焰十分囂張。
“八百塊遣散費？”李曉玲突然笑了，她慢條斯理地走到收銀臺前，伸手解下腰間的黃花梨木大算盤，“啪”地一聲端端正正地擺在紅木櫃臺上。
“行啊，要錢好說。我李曉玲不差錢，不過咱們得先把舊賬算清楚。”李曉玲右手兩根指頭搭在算盤上，“老劉，把前臺櫃子裡那本發黃的進貨賬本拿過來！”
老劉嚇得直哆嗦，但迫於李曉玲的氣勢，還是硬著頭皮把賬本翻了出來遞過去。
李曉玲翻開賬本，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向馬翠花：“馬翠花，你當領班這三年，賬面上寫著每個月摔碎二十個粗瓷大碗，十五個盤子，對吧？”
馬翠花臉色一變，梗著脖子喊：“對、對啊！國營飯店客流量大，磕磕碰碰碎幾個碗怎麼了！你是不是想咒我早點死，連碎幾個碗都要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怎麼了？”李曉玲冷笑一聲，手指在算盤上“啪啪”撥動，“一個粗瓷碗兩毛，一個盤子三毛。一個月碎三十五個，就是八塊五！三年下來，整整三百零六塊錢！”
“你、你算這個幹什麼？”馬翠花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
“算幹什麼？你真當大家都是瞎子？”李曉玲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那些碗根本就沒碎！全被你用網兜裝好，讓你男人半夜從後門運出去，賣給南城的黑市攤子了！老劉，你敢說你沒瞧見過？”
老劉被點到名，嚇得一閉眼，喊道：“我瞧見過！七九年冬天我起夜，看見李大頭推著板車在後門裝盤子，翠花姐還給了我兩塊錢讓我閉嘴！”
“你個老不死的瞎放什麼屁！你生兒子沒屁眼的玩意兒！”馬翠花氣得要上去撓老劉的臉。
“你給我站住！”李曉玲一拍算盤，震得整個大堂都有迴音，“三百零六塊的餐具，這只是個零頭！七九年中秋，廠裡批了一百斤白糖，你私藏了五十斤！八零年過年，二號庫房裡少了三扇豬肉，監控賬面上寫的是老鼠啃了！神仙老鼠能把一百多斤的豬肉連骨頭啃得渣都不剩？”
“啪！啪！啪！”算盤珠子在李曉玲手底下快出了殘影，每一聲都像敲在馬翠花的心尖上。
“白糖六十塊！豬肉一百二十塊！加上這三年的餐具三百零六塊！還不算你平時往家裡順的香油、大蔥和富強粉！”李曉玲停住手，盯著馬翠花，“馬翠花，你一共倒騰了公家至少六百八十塊錢！這個數目，加上你剛才敲詐勒索的八百塊，夠送你去笆籬子裡蹲上十年了！”
馬翠花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乾淨淨，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她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剛來的鄉下寡婦，居然能在短短幾分鐘內，把她這幾年的爛賬扒得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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