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的頭三天，就像打了一場連軸轉的大仗。省城老百姓吃大肉的熱情，遠遠超出了李曉玲的預料。
第三天晚上十一點，最後一桌喝醉的工人終於互相攙扶著走出了飯店。老劉和幾個幫廚累得直接癱在長條凳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了。
前臺，發黃的白熾燈泡下，大丫正趴在櫃檯上，一筆一畫地把今天的賬目登記在黑皮賬本上。算盤珠子在她小手底下“啪啪”作響，在這空蕩蕩的大堂裡聽得格外清楚。
李曉玲端來兩盆熱水，給建國洗了洗滿是汗水的臉，又拿毛巾給趴在旁邊打瞌睡的二丫擦了擦手，這才走到櫃檯前。
“大丫，三天了，總賬算出來沒？”李曉玲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二丫。
大丫猛地抬起頭，大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嚇人。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賬本轉了個方向推給李曉玲：“媽！算出來了！全算清楚了！”
李曉玲低頭看去。
大丫脆生生地彙報道：“第一天，咱們接待了八百九十人，淨賺一千一百八十塊！第二天，因為你教訓了馬翠花那夥人，大傢伙都不敢剩肉浪費，而且來的人更多了，接待了一千零五十人，淨賺一千三百五十塊！”
“今天第三天，咱們連走廊都加了小桌，一共接待了一千一百二十人！成本拋得更細，淨賺一千四百二十塊！”
大丫的小手在賬本最底下重重地點了一下：“媽！這三天加起來，咱們的總淨利潤是——三千九百五十塊！”
“嘶——”不遠處癱在長凳上的老劉沒忍住，倒吸了一大口涼氣，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三天，快四千塊！他幹一輩子國營大廚，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李曉玲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摞摞用舊報紙包好、碼在櫃檯下面的鈔票。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像小山一樣堆著。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沓大團結，指腹摩挲著紙幣粗糙的紋路，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從被婆婆掃地出門、兜裡只有撫卹金的寡婦，到今天，她終於在這諾大的省城，徹徹底底地站穩了腳跟。
“媽，咱們可以把欠商業局的兩千塊錢補上了。”大丫小聲說，語氣裡滿是驕傲。
“對，補上。”李曉玲收回思緒，從這堆錢裡數出整整兩百張十元大團結，用一根紅頭繩扎得緊緊的，裝進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裡。“剩下的當流動資金，給你們留著買肉吃！”
第二天一大早，李曉玲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列寧裝，腰裡照舊彆著那把黃花梨木大算盤，把裝著兩千塊錢的帆布包往建國胸前一掛：“建國，走，去商業局！”
兩人走到省商業局二樓的走廊時，正碰見之前在這兒辦過交接手續的老張幹事。老張是個勢利眼，之前和馬翠花關係不錯，一直等著看李曉玲的笑話。
“喲，這不是李老闆嗎？”老張端著個搪瓷茶缸，陰陽怪氣地攔在門口，“今天可是抵押期限的第三天了，兩千塊錢湊齊了沒啊？要是拿不出來，你那長樂街的鋪子連帶紅旗飯店，可就全得收歸局裡了。”
李曉玲連正眼都沒看他，徑直走向宋局長的辦公室，邊走邊說：“好狗不擋道，張幹事，有這閒心，不如去查查你跟馬翠花以前做的那些糊塗賬。”
老張被噎得臉紅脖子粗：“你！死鴨子嘴硬！我看你怎麼拿錢！”
推開辦公室的門，宋明理正在看檔案。看到李曉玲進來，宋明理立刻站了起來，搓了搓手，笑著問：“李老闆，三天期滿，紅旗飯店的生意怎麼樣？”
李曉玲也不廢話，給建國使了個眼色。
建國大步上前，把那個軍綠色帆布包“砰”地一聲扔在辦公桌上。拉鍊一拉，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百張散發著油墨香的“大團結”。
跟在後面想看笑話的老張，眼睛瞬間直了，手裡的搪瓷缸子都端不穩了。
“宋局長，兩千塊錢現金，一分不少，您點點。”李曉玲雙手抱胸，平靜地說，“按合同，長樂街八號鋪子的房契，是不是該退給我了。這紅旗飯店的產權，從今天起，完完全全歸我李記所有。”
宋明理看著桌上的錢，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後哈哈大笑起來：“好！李老闆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三天時間，這吸金的本事，我宋某人服了！”
他親自從保險櫃裡取出李曉玲抵押的房契，又在一份最終的產權確認書上，重重地蓋上了商業局紅彤彤的鋼印。
“李老闆，收好。”宋明理把檔案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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