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大飯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這天中午剛過十二點，八百平米的大堂裡坐得滿滿當當，六十個黃銅火鍋翻滾著紅豔豔的辣油，熱氣蒸騰得連玻璃窗上都掛滿了水珠子。
“老劉！二樓三號桌加兩盤野豬肉，再來一盆大白菜！”李曉玲站在收銀臺後頭，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手裡飛快地把幾張油乎乎的一毛、兩毛紙幣捋平整，放進帶鎖的木匣子裡。
“得嘞！白菜豬肉馬上來！”老劉在後廚敞著嗓子應和。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時候，飯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叫罵聲。
“就是這兒！張科長，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這家黑店的老闆娘是個不講理的潑婦，賣的東西不乾不淨，還縱容手下打人！”
伴隨著這矯揉造作的動靜，飯店那扇沉甸甸的木門被“砰”的一聲從外頭推開了。
門一開，冷風灌進來，食客們紛紛扭頭往外看。只見前兩天剛被李曉玲潑了一盆泔水趕出去的孫豔紅，這會兒換了一身嶄新的的確良紅底碎花褂子，頭髮重新燙得像雞窩，正扭著腰肢走進來。
跟在她旁邊的，是個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梳著三七分大背頭、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這男人手裡夾著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挺著個啤酒肚，鼻孔朝天地掃視著整個大堂。
“誰是這兒的老闆娘？”中年男人把公文包重重地往離門口最近的一張空桌上一摔，拉長了嗓音打起官腔。
李曉玲從收銀臺後頭抬起眼皮，掃了兩人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她沒急著搭話，而是轉頭對著後院喊了一聲：“建國，拿上傢伙，有找茬的進門了！”
“找茬？劈死他！”後院裡傳來一聲悶雷般的怒吼，緊接著，像鐵塔一樣的建國拎著那把半人高的生鐵大斧頭，滿身煞氣地掀開布簾子衝了出來，像一堵山一樣擋在了收銀臺前面。
那中年男人被建國的體型和手裡寒光閃閃的斧頭嚇得一激靈，倒退了半步，聲音都虛了：“你……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我可是區工商所的張科長！你們這是抗拒執法！”
孫豔紅躲在張科長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狐假虎威地指著李曉玲喊：“乾爹，就是那個女人！昨天就是那個黑大個把我扔出去的，你趕緊把這破店給封了！”
李曉玲不緊不慢地拿起櫃檯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順手解下腰裡那把黃花梨木大算盤，一步步走到張科長面前。
“原來是工商所的張科長啊。”李曉玲微微挑眉，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張科長好大的官威，進門不問青紅皂白就要封店。我李記是缺斤短兩了，還是賣假貨了？你要封我的店，總得給個罪名吧？”
張科長清了清嗓子，重新擺起領導的架子，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蓋了紅戳的單子抖了抖：“有人實名舉報你們飯店投機倒把，亂抬物價！兩塊錢隨便吃火鍋？你這用的都是黑市買來的死豬爛肉吧！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停業整頓，把營業執照交出來，收銀匣子充公，先交五百塊錢罰款再說！”
這話一齣，大堂里正在吃飯的工人和街坊們都不幹了。
“放你孃的連環屁！李老闆這肉片切得透亮，骨頭湯熬得發白，新鮮得不能再新鮮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死豬肉了？”
“就是！國營飯店一盤肉賣八毛，還不給夠秤。李老闆兩塊錢讓咱們老百姓敞開肚皮吃肉，怎麼就擾亂市場了？”
聽著周圍的罵聲，張科長臉色鐵青，大聲呵斥：“反了反了！你們這些刁民，敢管公家辦事？再多嘴連你們一起抓！”
“抓人？好啊。”李曉玲冷笑一聲，“啪”的一聲將大算盤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算盤珠子震得嘩啦亂響。
“大傢伙都別出聲，今兒我李曉玲就跟這位張科長，好好算算賬！”
李曉玲修長的手指捏住一顆算盤珠，往上一撥，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張科長，你說我投機倒把？我這飯店的牆上，掛著省商業局特批的特級營業執照，上面蓋著宋明理副局長的親筆紅印和商業局的鋼印！你一個區工商所的科長，口口聲聲要沒收省局批的執照，你的權力可真夠大的啊！”
張科長一聽“宋明理”三個字，眼皮猛地一跳，心裡有些發虛。但孫豔紅在旁邊趕緊掐了他一把，尖著嗓子喊：“乾爹，你別聽這個村姑瞎白話！她一個剋死男人的寡婦，怎麼可能認識省裡的局長？那印章肯定是路邊找人蘿蔔刻的假貨！”
張科長被姘頭一慫恿，膽氣又壯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推李曉玲：“少廢話！今天這店我是封定了！來人，把她那收銀匣子給我抱走！”
張科長說著就往前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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