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桿子斷成了V字形，底座上的黑鐵皮翻卷開來，幾根粗糙的劣質彈簧混合著兩塊墊重量的生鐵疙瘩，骨碌碌地滾落在了泥巴地上。
打穀場上的風像是一下子停了，幾秒鐘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掀翻天靈蓋的怒吼！
“黑心肝的狗東西！你連咱們地裡刨食的老農民都坑啊！”那個賣了一大筐白菜的老農眼珠子都紅了，舉起手裡那根磨得溜光的榆木扁擔，劈頭蓋臉地就朝賴三砸了下去。
“哎喲！別打！大爺你聽我解釋！”賴三嚇得抱頭鼠竄，但哪裡逃得掉。
“解釋個屁！打死這個坑人的倒爺！”
“二十二斤的菜啊！那是我半個月的菜錢！給我往死裡打！”
幾十號漢子、大娘全瘋了。種地的老百姓，一分錢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剛才還把賴三當財神爺供著，這會兒全看清了他的黑心腸，手裡的扁擔、竹筐、掃帚疙瘩，像下雨一樣往賴三和他帶來的幾個小弟身上招呼。
“哎喲我的親孃哎！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賴三在地上滾來滾去，一身的泥水，新買的呢子大衣都被扯成了破布條。他那幾個小弟更是沒骨氣，早就抱著腦袋蹲在拖拉機輪胎旁邊哇哇亂叫。
建國跟一座黑鐵塔似的擋在李曉玲身前，雙臂抱在胸前，冷眼看著這群騙子捱揍，嘴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孬種。”
李曉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一手把黃花梨木大算盤抱在懷裡，一手牽著大丫，神色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賴三實在被打得受不了了，眼看腦袋上捱了一鋤頭把，鮮血順著額頭就往下流，他突然跟瘋狗一樣指向了躲在人群外圍、正準備偷偷溜走的李大柱。
“別打我！都別打我！鄉親們，你們要怪就怪李大柱那個王八犢子啊！”賴三捂著流血的腦袋，歇斯底里地扯著嗓子喊，“是他昨天半夜跑到我窩棚裡，說城西公社有幾百斤便宜菜！他還說只要我一斤給他一釐錢的回扣，他就幫我把你們的菜全攏過來！這都是他們兩口子乾的好事啊！”
這話一齣，打穀場上瞬間炸了鍋。
所有村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像帶血的刀子一樣盯住了李大柱和林秀花。
李大柱正拉著媳婦貓著腰往草垛子後面鑽，被這幾百道目光一盯，嚇得腿肚子一軟，“吧嗒”一聲跪在了泥地裡。
“放你孃的屁！賴三你個狗孃養的，你血口噴人！”李大柱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往後挪。
林秀花更是嚇得臉上的脂粉都掉渣了，連連擺手：“沒有！絕對沒有！我們也是為了鄉親們好啊，想讓你們多賣一分錢……”
“我呸！你個黑了心肝的賤貨！”一個胖大嬸一口濃痰啐在林秀花臉上，直接撲上去薅住了林秀花的頭髮，“難怪你剛才一直在秤旁邊晃悠，感情是合著外人來吸咱們村的血啊！吃裡扒外的東西，我撕了你的嘴！”
幾個脾氣暴躁的壯小夥二話不說，衝上去把李大柱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哎喲！別打了！殺人啦！”李大柱捂著腦袋在地上翻滾。
李老太一看寶貝兒子捱了打，這還了得？她一屁股坐在那半截斷秤旁邊，雙手拍著大腿，使出了看家本領，扯著破鑼嗓子嚎起喪來。
“老天爺啊！沒有王法了啊！這是要活生生打死我大兒子啊！曉玲啊！”李老太連滾帶爬地撲向李曉玲，鼻涕一把淚一把，“你個喪門星，你就眼睜睜看著你親弟弟被人打死？你還不快讓他們住手！你真要遭雷劈啊！”
李曉玲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泥水裡打滾的親孃，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去扶，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大丫，剛剛賴三一共收了多少戶的菜，記下來了嗎？”
大丫從那褪了色的軍綠書包裡掏出一個硬抄本，小大人似的推了推鼻樑，聲音清脆響亮：“娘，我全記著呢！一共收了十三戶，總共過秤兩千一百三十斤，按賴三的八兩秤，他少給了整整四百二十六斤的菜錢！合下來是十塊零六毛五分錢！”
“好閨女，算得一分不差。”李曉玲摸了摸大丫的頭，隨後抬腳繞開地上的李老太，徑直走到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賴三面前。
“聽見沒有？”李曉玲把那把黃花梨木大算盤在他眼前晃了晃，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不容拒絕的狠勁，“十塊零六毛五。把吞進肚子裡的錢，一分不少地給鄉親們吐出來！今天少一分，我就讓我家建國把你的腿也像這秤一樣，踩成兩截！”
建國聞言，立刻上前一步，碗口大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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