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城西公社打穀場上的菜收得乾乾淨淨。
一筐筐水靈靈的大白菜和裹著黃泥的土豆,把建國借來的那輛三輪挎鬥摩托,還有王鐵柱特意調來的兩輛排子車裝得冒了尖。
賴三和他的小弟們早就趁著村民排隊稱菜的功夫,灰溜溜地順著麥地跑了,連那輛破拖拉機都沒敢開走。
李老太、李大柱和林秀花一家三口,還癱在打穀場邊緣的泥水坑旁邊。李大柱鼻青臉腫,眼角裂開了一道口子,疼得直哼哼。林秀花頭髮被抓得像個雞窩,新衣服也破了幾個大洞,正坐在地上抹眼淚。
李曉玲洗淨了手上的泥巴,將算盤重新掛回腰間,揹著那個裝滿剩下的現金的帆布包,一步步走到李家人面前。
建國提著那根鴨蛋粗的硬木扁擔,像個煞神一樣跟在李曉玲身後。
見李曉玲過來,李老太又想故技重施。她往地上一躺,雙手拍打著地面,帶著哭腔嚎了起來:“曉玲啊,你看你弟弟被打成啥樣了!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啊,好歹是一個肚皮裡爬出來的,你這是要逼死你親孃啊!”
“閉嘴。”李曉玲的聲音不大,但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別在我面前提親孃這兩個字,噁心。”
李老太的乾嚎聲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向任由她打罵的大女兒。
李曉玲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那是在省城飯店門前,逼著他們按了紅手印的《斷親書》影印件。
她當著圍觀的王鐵柱和幾個還沒走的村民的面,將那張紙“啪”地一聲展開。
“李大柱,林秀花,你們是不是得了健忘症?”李曉玲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地上的兩口子,“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按了手印,從今往後,我李曉玲和你們李家橋歸橋路歸路,生老病死互不相干!你們今天跑到我的地盤上來斷我的菜路,就別怪我不念什麼根本不存在的狗屁親情!”
“我……我那是想幫鄉親們多賣點錢……”李大柱捂著臉,還想強詞奪理。
“幫鄉親們?”李曉玲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大丫,“大丫,給他背背那紅本本上的規矩!”
大丫站得筆直,從書包裡掏出那本翻得捲了邊的《刑法》,清亮的聲音響徹打穀場:“《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條,盜竊、詐騙、搶奪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們聯合賴三使用八兩秤詐騙村民菜錢,還有收回扣的行為,已經構成了詐騙罪和流氓罪!如果去派出所報案,最少判三年!”
林秀花一聽“判三年”,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撲到李曉玲腳邊,抱住她的褲腿求饒:“曉玲!大妹子!嫂子錯了,嫂子再也不敢了!你可千萬別去報案啊,你侄子大寶二寶還小,不能沒有娘啊!”
李曉玲嫌惡地一腳踢開林秀花的手,眼神鋒利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當年你們扣了我兩百塊的彩禮去買縫紉機,把我像賣牲口一樣賣進趙家的時候,想過我還有活路嗎?”
“我在你們李家幹了十年的長工,起早貪黑賺工分,走的時候連一件像樣的破棉襖都沒給我留!”
“最狠的是今年過年!建國剛走,我帶著兩個孩子大雪天去求你們借半斤棒子麵,你們不僅不借,還潑了我一身洗腳水,把我關在風雪地裡!”
李曉玲每說一句,李家母子的臉色就白一分。旁邊的村民聽得倒吸涼氣,看向李家人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極度的鄙夷。
“這還是人乾的事兒嗎?虎毒還不食子呢!”王鐵柱氣得連連搖頭。
“這筆賬,我今天跟你們算得明明白白!”李曉玲拍著腰間的算盤,“今天這事,我看在王隊長和城西公社鄉親們的面子上,不送你們去吃局子。但是你們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指著李大柱的鼻子:“以後,不管是我的李記大飯店,還是這城西公社的打穀場,只要你們李家人敢踏進半步,敢再來搗亂我的生意……”
“老子就一斧頭活劈了你!”建國大吼一聲,手裡的扁擔狠狠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飛濺,直接崩在了李大柱的臉上。
李大柱嚇得褲襠一熱,竟是直接尿了褲子,結結巴巴地喊:“不、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李老太坐在泥水裡,看著大勢已去,兒子也被嚇破了膽,只能捂著臉嗚嗚地哭,再也不敢撒潑打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