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叫頭遍，天邊剛擦亮，李曉玲就麻利地翻身下床。她穿上那件藍布褂子，把黃花梨木大算盤往腰間一掛。
建國早就劈好了一大垛木柴，正用井水洗著膀子，一身結實的腱子肉在晨光下泛著光。大丫和二丫也懂事地爬了起來，幫著把昨晚盤好的賬本裝進軍綠色的帆布包裡。
“娘，城南公社和城北公社離得遠，咱今天真能談下來嗎？”大丫背上書包，小大人似的推了推鼻樑。
“能不能談下來，不靠嘴皮子，靠這個。”李曉玲拍了拍那個裝著大把現金的帆布包，眼神透著股狠勁，“只要現錢捏在咱手裡，就沒有砸不開的鐵大門。”
吃過早飯，建國借來那輛突突冒黑煙的柴油三輪摩托。李曉玲帶著大丫跨進挎鬥裡，建國一擰油門，摩托車朝著城南公社的方向疾馳而去。
上午九點，城南公社大隊部。
大隊長趙鐵根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院子裡圍著十幾個黑瘦的漢子，看著李曉玲這一行人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李老闆，不是俺們城南公社不講理，實在是俺們被你們城裡人坑怕了啊！”趙鐵根磕了磕菸袋鍋子，長嘆一口氣。
一個穿著破汗衫的漢子跳出來，指著李曉玲喊：“去年那個什麼國營菜站的採購員，也是拍著胸脯說全收！結果呢？拉走俺們兩萬斤大白菜，扔下幾張蓋著紅戳子的白條子就沒影了！俺們去城裡要賬，連門都進不去，還被保衛科放狗咬！這白條子現在連擦屁股都嫌硬！”
“對！不賣！寧可把菜爛在地裡餵豬，也不要你們城裡人的破白條！”漢子們群情激憤，揮舞著手裡的鋤頭把。
建國眼神一冷，往前踏出半步，像一座鐵塔般擋在李曉玲身前。他雖然沒說話，但身上那股子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殺氣，硬是逼得那幾個漢子往後退了兩步。
李曉玲從建國身後走出來，臉上不見半點慌亂。她走到院子中間那個用來碾麥子的石磙子前，把腰間的黃花梨木大算盤解下來，“啪”地一聲重重拍在石頭上。
這清脆的一聲響，讓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大叔，大哥們。”李曉玲目光清亮，聲音不大但咬字極重，“我李曉玲今天大老遠跑來，不是來聽你們倒苦水的，更不是來打白條的。”
她轉頭看向大丫：“大丫，把合同拿出來，給各位叔伯念！”
大丫毫不怯場，掏出那張蓋著城西公社紅公章的合同，清脆地念了起來：“《農副產品直供合同》。白菜兩分五，土豆三分五。每日結清，概不賒賬！立字據人：李記大飯店李曉玲，城西公社王鐵柱！”
趙鐵根愣了一下：“城西的王鐵柱？他真跟你簽了？”
“不僅簽了，他們昨天拉過去的菜，錢已經全進了腰包。”李曉玲說著，一把拉開大丫手裡的帆布包，抓出兩把用紅頭繩扎得整整齊齊的十元“大團結”，直接甩在石磙子上。
“啪嗒！”沉甸甸的現鈔砸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音比算盤珠子還要響。
院子裡的漢子們眼睛都直了。這年頭，誰見過這麼多現錢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扔在外面？
李曉玲撥動算盤珠子，“啪啪”作響：“趙隊長，我算過你們城南公社的產量。你們地勢好，菜長得水靈。一天按兩千斤算，白菜土豆混著來，一天也就是六七十塊錢的事。一個月下來，滿打滿算兩千一百塊。”
她指著石磙子上的錢：“這兒是兩千塊現洋。我不打白條，我甚至可以把這筆錢作為預付款，直接壓在你們大隊部的賬上！”
趙鐵根站了起來，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預付款？你……你先把錢給俺們？”
“對！”李曉玲斬釘截鐵，“我這人做買賣，規矩比天大。錢我壓在這兒，每天拉多少菜，大丫在賬本上記一筆，月底多退少補！但是，我也有我的規矩！”
她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第一，菜必須新鮮，有爛葉子、病蟲害的，一斤不要！第二，秤必須準，誰要是敢在筐底墊泥巴、塞磚頭，這合同立馬作廢，預付款我一分不少地拿走！第三，只要簽了字，你們城南的菜，一顆都不準再賣給別人！”
幾個漢子面面相覷，剛才還喊打喊殺的那個破汗衫漢子，這會兒搓著手，侷促地問：“李、李老闆……你說的這預付款，真壓在俺們村？”
“大丫，點出一千塊錢定金，讓趙隊長看仔細了。”李曉玲吩咐道。
大丫手腳麻利地點出一百張大團結，推到趙鐵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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