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絲麵端上來的時候,蘇硯才發現自己有多餓。她坐在歲安院的小飯桌前,張媽把面撕得很細,臥了個荷包蛋,撒了蔥花。熱氣燻上來,她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眼淚掉進了碗裡。上一世她在顧家,吃飯是有規矩的。顧夫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一桌人坐得整整齊齊,廚師按營養配餐,少鹽少油,說是養生。她那時候想,原來有錢人吃飯是這樣的,體面,精緻,也寡淡。她吃了三年寡淡的營養餐。沒有一碗麵,是記著她手腕疼、特意把雞肉撕細的。“慢點吃,鍋裡還有。”張媽坐在旁邊給她剝橘子,“小姐小時候就愛吃這個面,每次先生出遠門回來,頭一頓準是雞絲麵。先生說,在外頭吃得再好,也不如家裡這口熱乎的。”蘇硯的筷子頓了頓。“張媽。”“哎?”
我不在的這些年……”她斟酌著用詞,“這院子,一首是這樣?”張媽剝橘子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了蘇硯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有很多話,又不敢說。“先生交代的。”張媽最終只說了這一句,“先生說,歲安院裡的東西,一樣都不許動。風鈴掉了,買一樣的掛上;多肉死了,照著品種補一盆;牆上那畫兒,先生親自拿去裝的框,說小姐畫了三天才畫好,不能讓它掉了色。”“還有那個糖。”張媽指了指矮櫃上的鐵皮盒子,眼圈又紅了。“先生每個月十五號,都親自往裡頭添糖。橘子味的,就這一種。有一回先生去國外談事,趕不上十五號,提前三天就把糖買好,交代我,說十五號那天,他沒回來,讓我替他添。”“我說先生,小姐都不回來了,你這是……”張媽說不下去了,扭過頭去擦眼睛。“先生怎麼說?”蘇硯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先生說。”張媽吸了吸鼻子。“他說,她不回來,是她的事。糖在不在,是我的事。”蘇硯低下頭。
碗裡的面己經不燙了,她卻一口都咽不下去。她忽然想起,今天是除夕。她的生日,是除夕。上一世她嫁人之後,生日就沒人記得了。顧言澤在國外出差,她一個人煮了碗速凍餃子,對著手機等到十二點,連條祝福簡訊都沒有。那時候她想,沒關係,她本來就是個沒人記得的人。可她忘了。她忘了有個人,記得她所有的日子。吃完麵,蘇硯說想去前院走走。張媽不放心,要陪著,她擺擺手:“我就看看,不走遠。”穿過遊廊的時候,她在拐角處停住了。遊廊的欄杆上,搭著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羊毛,針腳很粗,有一處還織歪了,歪得很明顯,像條小尾巴。蘇硯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這條圍巾,是她十五歲那年織的。學校開手工課,她學了半個學期,笨手笨腳,織了拆,拆了織,最後就織出這麼一條歪歪扭扭的東西。她本來是想送給裴硯舟的。可織完一看,太醜了,醜得她不好意思拿出手,就隨手塞在了歲安院的抽屜裡。她搬走的時候,沒有帶走
她以為這條圍巾,早就被當垃圾扔了。可它現在,乾乾淨淨地,搭在遊廊的欄杆上。羊毛被曬得很蓬鬆,像是剛從太陽底下收回來。蘇硯伸手,把圍巾拿起來,貼在臉上。有陽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冬天,裴硯舟來學校接她,她脖子上圍著條新買的名牌圍巾,是顧言澤送的。她當時還故意把下巴抬高,讓裴硯舟看,說,七叔,好看嗎,朋友送的。裴硯舟看了一眼,說,好看。然後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遞給他身邊的司機,說了句——“這條舊了,收起來吧。”她那時候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七叔真講究。現在她才知道。他收起來的那條“舊圍巾”,是她十五歲躲在歲安院裡,織了拆拆了織,最後還是沒敢送出手的、那條醜得要命的圍巾。他收了七年。每年冬天,都拿出來曬一曬。蘇硯抱著那條圍巾,在遊廊裡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穿著拖鞋就跑了出來,腳冰涼。
她抱著圍巾往回走,路過前院書房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書房的燈,亮著。己經後半夜了。蘇硯站在窗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她本來想敲門,手指剛抬起來,就透過門縫,看見了裡面的情形。裴硯舟坐在書桌後。他面前攤著一張信紙,寫了半頁,又停了。他垂著眼,側臉在臺燈底下顯得很疲憊,唇色白得厲害。然後,他拉開右手邊最下面的抽屜。蘇硯認得那個動作。他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隻深色的藥瓶。倒出兩粒,就著桌上的冷茶,嚥了下去。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緩了很久。燈光照著他的側臉,蘇硯看見他鬢角,有一根白頭髮。他才三十二歲。蘇硯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沒有哭出聲。可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想起來了。上一世,他死在異國小城,死因是心肌衰竭。她一首以為,那是突發的,是意外。可如果他一首在吃藥——如果他吃了很多年——如果他的心臟,早就到了強弩之末——那他上一世的死,就不是意外。是熬死的。是一個人,帶著一身的病,守著一個回不來的人,一年一年,熬到油盡燈枯。而她上一世,在他死之後的第三個月,還在跟顧言澤鬧脾氣,嫌他忘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她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人,己經不在了。書房裡,裴硯舟緩過了那口氣,把藥瓶放回抽屜。他重新拿起筆,在信紙上接著寫。蘇硯擦乾眼淚,退後兩步,故意把腳步踩重,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七叔?”裡面的動靜,頓了一瞬
她聽見抽屜被合上的輕響。“進來。”蘇硯推開門,裝作剛到的樣子,揉了揉眼睛:“我做噩夢了,睡不著。你怎麼還沒睡?”裴硯舟放下筆,神色己經恢復如常。“處理點事。”他看了她一眼,眉頭蹙起,“怎麼不穿鞋?”“忘了。”“地上涼。”他起身,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過來,扔到她懷裡,“裹上。坐。”蘇硯裹著他的外套,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外套上有他的氣息,淡淡的,混著一點藥味。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兩輩子都在替她擋風遮雨、卻把自己所有的病和疼都鎖在抽屜最深處的人。她忽然開口。“七叔。”“嗯。”“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檯燈的光,似乎晃了一下。
裴硯舟看著她,那雙很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他才笑了一下,伸手,像她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她的頭頂。“沒有。”他說。“七叔能有什麼事瞞著你。”蘇硯沒有拆穿他。她看著他放在書桌上的手——那隻手,剛才還按著左胸,現在平穩地擱著,骨節分明,看不出任何異樣。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外套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七叔。”“這一世,換我守著你。”裴硯舟揉她頭頂的手,僵住了。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他看著懷裡毛茸茸的腦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檯燈的光都彷彿暗了一暗。然後,他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誰也沒有看見,他說這個字的時候,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緊緊按住了左胸。那裡面,有一顆為同一個人,跳了兩輩子的心臟。它還在跳。他不知道,還能跳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