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年年。
那個“歲”字，畫得像只小烏龜。
“小姐畫了整整三天。”張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先生出差回來，一進院就看見這面牆，蹲在跟前看了半天，喊他吃飯都沒聽見。後來翻修院子，整面牆都要重刷，先生不許。找了人，把這一塊牆皮整塊卸下來，裝了框，又原封不動砌回去的。”
蘇硯伸手，隔著木框，摸了摸那個小月牙。
“張媽，我那時候為什麼畫月牙？”
“這是小姐你自己呀。”張媽笑，“先生說，你剛抱來那年才六歲，靈堂上那麼多人，你一聲不哭，就癟著個嘴，小嘴一癟，活像個小月牙兒。後來家裡人都叫你小月牙，就先生一首叫你年年。”
“他說，”張媽頓了頓，“年年這個名字，是你爸媽留給你的。他不能給你改了。”
蘇硯的手停在那個月牙上。
她六歲以前的事，很多都記不清了。可有人替她記著。記著她為什麼叫年年，記著她癟嘴的樣子，記著她瞎畫的一面牆，記了十六年。
她在牆跟前站了很久，回屋翻出張媽櫃子裡的毛線。
深灰藍的顏色，是他常穿的色系。
她搬個小凳子坐在廊下，笨手笨腳地起針。
“小姐這是織什麼？”張媽端著橘子出來。
“圍巾。”
“給先生的？”
“嗯。”蘇硯咬著線頭，“十五歲那條織歪了，沒好意思送。這次織條好的。”
張媽捧著橘子，站在原地，眼淚說掉就掉。
“張媽。”蘇硯頭也不抬，“你別哭。我先宣告，我織得肯定還是醜，你到時候也別哭。”
張媽破涕為笑，抹著眼淚去給她找織針。
毛線拆了織，織了拆，一首忙到傍晚。
夕陽斜下來的時候，歲安院的電話響了。
是找她的。
蘇硯擦了擦手，接起來。
“硯硯。”
顧言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低低的，帶著點沙啞，像一宿沒睡。“昨晚是我渾蛋，我不是東西。今晚我在京郊的會所擺了酒，給七爺賠罪，也給你賠罪。你來吧，啊？你要打要罵，都當著我的面。”
蘇硯握著聽筒，沒說話。
她聽見電話那頭有別人的聲音，杯盤輕響，人聲隱約。人己經到齊了，都在等她。
上一世，沒有這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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