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三點多，裴硯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疼醒的。
胸口悶悶的疼，像有一隻手攥著心臟，一下一下地收緊。他睜開眼，房間裡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路燈光，落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
他躺在床上，沒動。
這種疼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錶，他都知道大概要持續多久，忍一忍就能過去。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白瓷小瓶，倒出兩粒，塞進嘴裡。
藥是苦的，在舌尖慢慢化開。
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等那陣疼過去。
過了大概十分鐘，悶痛漸漸鬆了。他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涼的。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窗邊。
夜裡的海是黑的，像一塊巨大的墨玉。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紅光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味，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裴硯舟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他想起十九歲那年，他也這樣站在青島的海邊，站了一整夜。
那是他第一次來青島。
那一年他十九歲，剛上大二，暑假回國。那段時間他總覺得胸悶，有時候跑步跑兩步就喘得厲害。家裡人帶他去醫院查，查出來的結果是——先心病術後復發，肺動脈高壓，心功能二級。
醫生說，得養著，不能累，不能劇烈運動，按時吃藥，定期複查。
沒說還能活多久。
但他從醫生的眼神里看出來了。
不好說。
那時候他年輕，十九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忽然被告知心臟裡有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炸。
他沒跟家裡人鬧，也沒哭。
他買了張火車票，一個人來了青島。
他在海邊找了家小旅館，很便宜，一個晚上幾十塊錢，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海。他每天早上退潮的時候去沙灘上撿貝殼，撿了滿滿一大袋。中午回旅館睡覺，下午坐在礁石上發呆，晚上看星星。
他在那兒住了十五天。
十五天裡，他想了很多。
想他爸媽，想他弟弟，想裴家那一攤子事。想了一圈，最後想到的，是那個在家裡等他回去的小丫頭。
九歲的蘇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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