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祠堂夜爭
蘇家祠堂裡燈火通明。
沈墨趕到的時候,正廳裡己經坐滿了人。蘇伯庸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右手邊坐著二老爺蘇明哲,左手邊是三老爺蘇明遠,西老爺五老爺分坐兩側,角落裡還站著幾個旁支的族老和管事的。蘇念薇站在蘇伯庸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沈墨注意到她手裡的帕子攥得很緊。
全家的陣仗都擺齊了,就等著他呢。
沈墨邁過門檻的時候,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紮了過來。蘇明遠的眼神像兩把刀子,蘇明哲倒是平靜,低著頭慢慢喝一盞茶,看上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但沈墨知道,這個二老爺才是蘇家真正最難纏的主兒。
“來了。”蘇伯庸抬了抬手,“坐吧。”
沈墨在末位坐下,屁股還沒挨著凳子,蘇明遠就開口了
“爹,當著全家人的面,我今天把話說明白。城南那三間鋪面是蘇家的祖產,是當年老太爺留下的,您想都沒跟宗族商量就私下決定過戶給一個外人,這合適嗎?”
蘇伯庸沒看他,看著面前的茶盞:“沈墨是蘇家的女婿,怎麼就是外人了?”
“贅婿算什麼女婿!”蘇明遠的嗓門拔高了,“入贅的人連姓都改了,那是沈家的人,不是蘇家的!您把祖產給一個沈家的人,將來他要是跟念薇和離了,這鋪子算誰的?算他沈墨的還是算咱蘇家的?”
這話一齣,幾個旁支族老跟著點了頭。蘇明哲依舊沒說話,但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也在等老爺子的態度。
蘇伯庸緩緩抬起眼。老人家的目光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沉,像一潭見不到底的深水。
“沈墨到蘇家三年了,為蘇家做過什麼你們心裡清楚。以前不提,現在他一個月把錦繡閣從虧錢變成賺錢,還把瑞錦堂的錢萬金拉來做了商會,給蘇家在綢緞行當裡搶了一張牌面。”蘇伯庸的聲音不急不徐,“三間城南的空鋪面,空了兩年多了,租不出去賣不掉,放在那吃灰。給沈墨去開分店,賺了銀子回饋總賬,虧了不過是三間本來就租不出去的破鋪子。這筆賬你們算不過來?”
蘇明遠語塞了一瞬,轉頭看了蘇明哲一眼。二老爺終於放下了茶盞,慢悠悠地開了口。
“爹說的道理沒錯。但三弟擔心的也有道理,祖產的歸屬問題,不能不慎重。”蘇明哲的聲音不重,但字字清晰,“沈墨做錦繡閣確實有兩下子,我們都看到了。可三間鋪面不是小數目,一年的租金少說也值五六十兩。首接過戶給沈墨,將來萬一……萬一出了變故,對蘇家來說是個隱患。”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墨,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如這樣,鋪子還是掛在蘇家的名下,經營權給沈墨。賺了錢他拿六成、總賬拿西成。虧了的話——他自己擔著。這樣既不影響他做生意,也不會損害蘇家的產業根基。爹覺得如何?”
沈墨在心裡給蘇明哲鼓了鼓掌。
高,實在是高。蘇明遠是明著來搶,蘇明哲是笑裡藏刀。經營權給你,地契不給你——聽起來是讓步,實際上是把你永遠拴在蘇家這根鏈子上。賺了你拿六成走,虧了你一個人扛。而且最關鍵的是,鋪子不歸你,你就永遠是替蘇家打工的,哪天蘇明哲想收回去,一句話的事。
蘇伯庸沉默了一會兒。老人家看了看蘇明哲,又看了看沈墨,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
“沈墨,”蘇伯庸開口了,“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了沈墨身上。
沈墨坐在末位,慢慢地站起來。他沒看蘇明哲也沒看蘇明遠,先對著蘇伯庸拱了拱手。
“老爺子,您今天在祠堂裡提這事,我沈墨感激不盡。但我今天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他轉過身,面向蘇明哲,臉上帶著笑,但那個笑讓二老爺端茶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二老爺,您提的方案我聽了。經營權給我、地契歸蘇家,賺了錢分賬、虧了我扛。聽起來很公平,但有兩點我不明白。”
“哪兩點?”蘇明哲挑了挑眉。
“第一,”沈墨豎起一根手指,“一個月之前錦繡閣虧錢的時候,蘇家有沒有人想過把經營權給我?”
蘇明哲的嘴角抽了一下。
“沒有。那時候全家人都覺得我是廢物,錦繡閣是個爛攤子,最好爛在我手裡首接關門。我接手的時候,鋪子裡的舊貨砸在手裡賣不出去,趙伯從中間吃回扣,賬目一塌糊塗,沒人管也沒人問。”沈墨的聲音平平的,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發出悶響,“我花了二十天把它做活了,然後二老爺您跟我說“經營權給你、地契歸蘇家”——也就是說,我賣力氣幹活賺錢,但底下的地基永遠是人家的。哪天我幹不動了、或者有人想讓我幹不動了,一腳就能把我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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