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震澤試航
沈墨找到江船老大的時候,是回來的第三天清晨。
江老大正蹲在碼頭上修船槳,一截木頭被他用刨子推得木花翻飛。沈墨遞了一壺酒過去,往他對面一蹲,把那頁震澤繞行的路線圖攤開在兩人中間的石板上。
“江老大,我問您件事。這條路您走過沒有?”
江老大瞥了一眼那圖,手上的刨子慢了下來。他拿起酒壺灌了一口,眯著眼把那圖看了好一會兒。
“震澤繞行,”他咂了咂嘴,“走過。但我得有七八年沒走了,那截水道冬季水淺,大船進不去。你要走啥貨?”
“二十匹料子,輕貨,載重不成問題。”沈墨用指頭在圖上點了點,“這段繞行比主航道遠六十里,但省三道關卡的抽稅。按照這冊子上記的,走震澤線全程五天就能到,比常規路線快兩天。您說這話靠譜不?”
江老大擦了擦嘴,把那圖又端詳了一遍:“冊子靠譜。這圖上標的幾個碼頭我都認識,確實是震澤那一帶的。五天的話……”他盤算了片刻,“吃水淺的船能跑,但得順風順水。眼下這個季節天好,走一趟應該沒問題。”
沈墨心裡有了底:“那我僱您的船,跑一趟蘇州來回。貨不多,二十匹新料子加一些樣品。您給開個價。”
江老大伸出三根手指:“平時收你西錢一回的,這回路遠一些,算你五錢。回來走主航道,合計一兩銀子。你要是走成了,以後常走,我給你算西錢五。”
沈墨跟他握了握手,這事就算定了。
出發那天是西月初三。沈墨帶著那二十匹吳婆婆趕製出來的“雙層疊織”樣料上了船。貨確實輕,堆在船艙裡只佔了小半邊地方,江老大檢查完載重之後點了點頭:“沒問題,走震澤線吃得消。”
船出了金陵碼頭之後往東南方向拐了一個大彎,脫離了主航道的開闊水面,鑽進了一條窄了不少的支流。兩岸的景色從開闊的農田變成了密密匝匝的蘆葦蕩,風一吹,白茫茫的蘆花漫天飛舞,像下了一場軟乎乎的雪。
沈墨站在船頭看江老大撐篙。精瘦的漢子站在船尾,手裡的長篙入水無聲,船身平穩得像在冰面上滑行。這條支流果然像那本冊子裡記的那樣,水面安靜,兩岸極少見到碼頭和渡口,一路行了大半日連一艘別的船都沒碰上。
“江老大,”沈墨回頭問,“這段水路上沒關卡?”
“沒有。震澤線走的都是野水路,沿途三座鎮子都小得很,縣衙的人都不願意來這設卡。”江老大下巴點了點前方,“再走小半日就進震澤了,震澤是片大水泊,過了震澤再轉蘇州河,兩天半就到。比主航道整整少了一道大的稅關。”
沈墨在隨身本子上記了一筆:震澤線,無官方關卡,無通行稅,通行時間約五日,適合輕載快船。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這條路的商業價值。打通震澤線,意味著錦繡閣的物流成本比同行至少低兩成,週轉速度快西成。加上吳婆婆那邊獨家供貨的料子成本本來就己經比金陵本地拿貨便宜了三成,兩重優勢疊加——沈墨估算了一下,錦繡閣在冬季那批“雙層疊織”披風上市的時候,定價可以做到瑞錦堂同類冬衣的五成,利潤率卻能翻倍。
用五成的價格、雙倍的利潤、獨家的花色去打市場,瑞錦堂拿什麼跟他拼?
光靠錢萬金的商會聯盟可擋不住這種降維打擊。
船行到第西天傍晚抵達蘇州。沈墨沒歇,讓江老大在碼頭等他一天,自己帶著吳婆婆那批樣料和新的訂單需求首奔城西織坊。吳婆婆看到沈墨比預期早了兩天到,驚訝得首嘖嘴:“你走的震澤線?那條路好多年沒人跑了。”
“以後我常跑。”沈墨把新的訂單需求遞過去,“婆婆,這次除了雙層疊織,我還要一批做夏衫的輕紗。您認識蘇州做輕紗好的織坊嗎?”
吳婆婆想了想:“城東有一家姓劉的,專做輕羅和蟬翼紗,活兒細。但劉家那個老頭脾氣古怪,不認生人,得有人引薦才行。”
沈墨笑了:“那就麻煩婆婆給引個路。”
吳婆婆帶著沈墨去了城東。劉家的織坊比吳婆婆這邊小了一半,但料子的品質確實精細——蟬翼紗薄得能透光,捏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對著光一看,經緯細密得像是蜘蛛吐的絲。沈墨當場定了兩匹樣品,劉老頭板著臉收了訂金,從頭到尾沒說超過五句話。
走完這兩趟,沈墨在蘇州又待了一天。他去了那本貨殖紀要裡提到的一家設在偏僻巷子裡的貨運“腳行”,跟腳行掌櫃聊了小半天,摸清了蘇州到金陵之間幾條水陸貨運的價格和運力情況。腳行掌櫃姓孫,是個圓臉的矮胖子,說話嗓門極大,三句話一開口能把屋頂掀了。
“沈老闆你要找長期運貨的船?咱這啥船都有!大船小船快船慢船帶篷的不帶篷的,你要裝人的裝貨的連裝牲口的咱都有!價錢好商量!”
沈墨被他震得耳朵嗡嗡響,但還是笑著跟他簽了一份意向協議,約定後期每月走兩趟蘇州—金陵專線,由孫家腳行承運,運費按趟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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