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金陵碼頭那天是個陰天,但沈墨的心情跟晴空萬里差不多。他把貨交給大牛和石頭搬回鋪子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找了錢萬金。
瑞錦堂二樓,錢萬金聽完沈墨關於震澤線的彙報之後沉默了很久。胖掌櫃端著茶盞,臉上的笑容收得乾乾淨淨,看著沈墨的眼神複雜得像一碗攪勻了的八寶粥。
“沈姑爺,”錢萬金把茶盞放下來,聲音沉沉的,“你這條震澤線要是跑通了,咱金陵綢緞圈的格局可就徹底要變了。”
“變好變壞?”沈墨笑著問。
錢萬金看了他一會兒,慢慢笑了:“變好了對咱們都有好處。但有一條,你這條線跑通之後,商會的首供採購得優先走瑞錦堂的貨。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把便宜全佔了,老哥我也得喝口湯。”
“沒問題。”沈墨伸出手,“商會的聯合採購,瑞錦堂第一批。您定數量和花色,我去蘇州那邊壓價。省下來的差價咱兩方按比例分。”
錢萬金握住了他的手,這回握得比上回用力多了。
出了瑞錦堂,天己經徹底陰了下來,風裡帶了潮乎乎的雨腥氣。沈墨加快腳步往城南走,剛走到錦繡閣老店門口,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他閃身鑽進鋪子裡,正抖著衣裳上的水珠,忽然看見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蘇念薇。
她今天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長裙,外面罩了件薄紗披帛,正坐在沈墨平時坐的那張椅子上翻一本賬冊。看見沈墨淋著雨進來,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也不知道帶把傘。”
沈墨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笑了:“夫人怎麼到鋪子裡來了?”
蘇念薇把賬冊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我來看看震澤線跑得怎麼樣。王二說你回來了,一回來就去找了錢萬金。怎麼樣?”
沈墨看著她那雙清凌靈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以前蘇念薇來鋪子裡都是查賬、挑刺、冷著臉扔下一句話就走。但這回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他的賬冊,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關切,好像她來查問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
“跑通了。”沈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震澤線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蘇念薇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什麼?”沈墨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枚小小的青銅鑰匙,上頭繫著紅繩。
“城南第二間鋪子的地契,我讓爹轉到你名下了。”蘇念薇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別處,聲音平平的,“你說三年後再談地契的事,但我想了想——你這次跑震澤線用的是自己的銀子、自己的時間、自己的人脈。鋪子的經營全是你一個人撐起來的,地契還掛在蘇家名下不合適。爹也同意了,二房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沈墨握著那枚鑰匙,愣了好一會兒。
“夫人,這……”
“別多想。”蘇念薇站起身,抓起擱在櫃檯上的油紙傘,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就當是那三百兩利錢抵的。”
她撐開傘走進雨裡。雨下得正大,豆大的雨珠子砸在青灰色的傘面上噼啪作響。她的身影在雨幕中很快變得模糊,只剩下那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裙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一搖一晃地遠去。
沈墨站在鋪子門口目送她離開,那把青銅鑰匙還攥在手心裡,被他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熱。
王二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說:“姑爺,夫人在您回來之前等了您半個多時辰了。您去瑞錦堂那會兒,她就坐在這翻賬冊,翻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沈墨偏頭看了王二一眼:“你怎麼知道她沒看進去?”
“因為那本賬冊是倒著放的。”王二一臉無辜。
沈墨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賬冊果然倒著合的,封面朝下壓著底頁。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把鑰匙小心地系在腰間的繩帶上,轉身走進雨幕裡往西院走去。
雨越下越大,但他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晴天的石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