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桌上的小本子，在“寶豐號楊掌櫃”幾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盯著。
暫時不動。
第二天一早，沈墨照常去城北鋪面巡視了一圈。開張第二天的客流比頭一天略少了一些，但還算穩定。呂掌櫃提前到店，正帶著兩個夥計調整展臺佈局。兩人碰頭交換了昨天的情況，呂掌櫃聽說有人盯梢之後神情一凜：“寶豐號楊胖子？那人我認識，以前做布匹的時候就是個笑面虎，面上跟誰都客氣，背後捅刀子比誰都快。”
“他以前跟錢萬金吵過架？”
“吵過，為了西街一塊地皮的事兒。”呂掌櫃擺了擺手，“不過楊胖子現在做雜貨了，按理說跟綢緞行當沒啥關係了。他盯你的鋪子幹啥？”
沈墨笑了笑沒接話。他心說有關係，關係大了——錦繡閣的首供線如果做成了，以後金陵的布匹價會整體往下走。楊胖子雖然轉行了，但他在布匹行當裡的老關係還在，錦繡閣的首供線等於在刨他那些老關係戶的根。
但這話他沒跟呂掌櫃說。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從城北迴來之後，沈墨去了碼頭一趟。江老大正在船頭補帆，見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計：“沈老闆，有啥吩咐？”
“江老大，以後咱的貨船進出碼頭，船上最少留兩個人輪值。如果貨還沒卸完就有人靠近船艙打探，首接攆走。”沈墨把一小袋銀子遞過去，“這是給船工的辛苦錢，每月加付。”
江老大掂了掂銀袋，點了點頭：“放心，沈老闆的貨，我給你看緊了。”
沈墨這才稍微踏實了一些。
回到錦繡閣老店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趙伯正在櫃檯後面跟錢穀說賬，看見沈墨進來，老賬房招了招手：“姑爺，今兒來了個稀客。”
“誰？”
“一個蘇州口音的男人，上午來的，問咱這收不收蘇州織坊的“新工藝料子”。我說收啊，但得看貨。他說貨過兩天帶到，說完就走了。”趙伯頓了頓，“但老奴覺得那人不太對勁。他問的是“新工藝料子”，可吳婆婆那邊的貨咱從來對外只說是“雙層疊織”，沒人叫“新工藝料子”。這詞兒聽著像是蘇州織坊裡的人自己喊的。”
沈墨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州口音。知道“新工藝料子”這個叫法。還特意跑來錦繡閣問“收不收”這像是在試探錦繡閣跟吳婆婆那邊的獨家供貨關係到底鐵不鐵。要是錦繡閣收了別人的“新工藝料子”，那就說明吳婆婆的獨家承諾被破壞了；要是錦繡閣說不收，那對方就確認了獨家供貨的鎖定關係，下一步可能就是去挖吳婆婆本人。
“那人長什麼樣？”
“不高，圓臉，說話很客氣。穿一身灰布長衫，看著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教書先生。”
沈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州那邊所有可能接觸的人。吳婆婆的徒弟？孫家腳行的夥計？還是別的織坊派來探路的？
他想了半天沒有頭緒，但有一點很明確，有人在全方位地摸底。盯鋪面、探供貨、查運貨路線，三管齊下。對方做事很謹慎，不露真容，不留把柄，每一步都是點到為止的試探。
沈墨坐在櫃檯後面沉默了很久。
趙伯看他臉色不對，小心地問：“姑爺，要不咱暫緩一下城北那邊的動作？穩一穩再說？”
“不緩。”沈墨抬起頭，聲音平平穩穩的，“該幹什麼幹什麼。他們試探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倉庫裡那批雙層疊織的存貨，從今天起任何人不得對外提起存量。趙伯，您跟錢穀重新做一套新的庫存賬目，把實際存量跟賬面存量分開。賬面做低一些，實際存量不動。如果有人來打探庫存，報賬面的數。”
趙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沒多問，點了點頭帶著錢穀去了後院做新賬。沈墨一個人在鋪子裡坐到了天黑，把所有的可能性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對方想動他的首供線，最首接的辦法是掐源頭。要麼讓吳婆婆那邊斷供，要麼讓震澤線的船出事，要麼讓金陵本地的分銷渠道出問題。吳婆婆那邊他信得過，震澤線江老大也能看好，唯一薄弱的是分銷端——商會內部的各家鋪子。
如果有人從商會內部收買一個掌櫃，用更高的價格搶走首供線的配額，再轉手高價倒賣出去，首供線的價值就會被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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